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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北面的草场上,风还带着春末的凉意。大单于正在帐中看一张刚刚送回来的舆图,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那位中原来的使者又到了。
他抬了抬眼皮。“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那名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中年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照例只带了两名随从,进帐以后先行了一礼。
大单于没有跟他客套。“说吧。你们王爷这次又想让本单于做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件事。只不过人得再多一些。”
大单于手里的银杯停了一下。“还要多?”
“上一次为了帮你们,本单于前后放了三千骑进去,绕过边塞,在你们大雍腹地转了一大圈。最后回来的只有两千多人。”
“死掉的人怎么算?这可都是我们草原上一等一的勇士。”
神秘人听完,脸上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大单于。这种话你我之间就不用说了吧。”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那人继续说道:“那三千骑怎么进去的,沿途哪几处关隘换了人,哪些巡检故意晚了两日上报,哪些地方的驻军提前被调走,大单于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真正死在官军手里的,有多少?二百?还是三百?”
“剩下那些,死不死还不好说,可能自己不回来都有可能吧?”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大单于。“更何况,你们带回去的东西也不少吧?”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地方。上一次那三千骑虽然损失了几百人,可真正硬碰硬打过的仗并不多。
多数时候,他们绕开县城,专挑村寨、庄子、商路和那些没有防备的坞堡下手。
能抢的能带的都带走。最后退回青州的时候,宁亲王那边还给予了方便。
大单于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开口喊亏。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雍人做生意,就是喜欢把账算得这么清。”
神秘人也笑了。“大单于若真觉得亏,这一次可以不做。”
大单于看了他一眼。“本单于什么时候说不做了?”
他把银杯放下。“王爷既然开口,本单于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不过这一次,本单于不想再让三千骑一次全撒进去。”
神秘人点头。“正合王爷的意思。不过这一次,动静要闹得更大一些。但是不要攻城。”
“哪里有村子,就去哪里。多烧些村子,抢些东西,多杀些人就行。”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你们王爷,倒越来越像草原上的人了。”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只重新行了一礼。“事成以后,王爷自然不会忘了大单于。”
几日之后。冀州、幽州、并州北部的边境突然热闹了起来。
以前只是三五骑。十几骑。偶尔几十骑在边境附近一晃而过。可这一次不一样。
一支支百人左右的胡骑开始越过防线,他们依旧不碰真正有城墙的地方。也不去啃还有几百守军的大寨。
他们只是沿着乡间的小路走。看见村子就冲进去。看见粮垛便放火。
可谓是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后不过十几天,边境几处地方已经彻底乱了。
最倒霉的还是那些刚刚结束春耕的百姓。粮食才种下去。
有些人甚至前一天还在田里补种,第二天晚上便听见村口有人大喊胡人来了。
一家人根本顾不上收拾。能拿一袋粮便拿一袋。实在来不及,就什么都不要了。
先跑。于是官道上很快便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一片一片。有人往县城跑。有人往南跑。
更多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离北边越远越好。
偏偏这个时候,宁亲王的奏折也到了洛阳。成平帝看完以后,半晌没有说话。
前不久老七才刚刚进京。
还在自己面前说北方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春耕也已经结束,只要再给一年,局势便有希望真正稳定下来。
结果人刚回北边没多久。
匈奴又来了。而且这一次虽然依旧不是大军,却明显比以前凶得多。
成平帝拿着奏折,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便把户部、兵部几名重臣叫进宫。
争论自然少不了。户部还是那句话。没钱。也没粮。
兵部却说边地要是再乱下去,今年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又得全毁。
最后成平帝还是下了决定。拨粮。
谢景温原来那支几十万人的大军已经裁撤、分驻了大半,对朝廷来说减轻了不少负担。
过去一年为了供北征大军,漕运、转运、地方征发几乎被压到了极限,如今这些负担终于松了一些。
成平帝便从原本供养南军的钱粮里重新切出一部分,继续送往北方三州。
同时,魏伴伴在江南筹措的银两,继续全数交于宁亲王。
不过数量当然远远比不上谢景温领几十万大军的时候。
但哪怕只剩原来的三成左右,对于如今的宁亲王来说,也已经够用了。
一个个民夫,一担担粮草,随着圣旨一下开始调动。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粮食之所以能够顺利从洛阳拨出来,是因为几百里外已经有一大批百姓失去了家。
效果很快就显了出来。有了粮草,宁亲王在北方三州开始继续扩兵。
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事情远没有结束。
胡骑烧掉一个村子以后可以转头离开。被烧掉的村子却不会自己长回来。
几万户百姓开始向南流动。最开始有些人还能靠亲族。
可是青族的粮食也就那么多,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于是有人选择了卖儿卖女。有人进山。有人聚成流民。
于是史书上的几个字再次重演,岁大荒,人相食。
再往后,去年那些没有被彻底剿干净的溃兵、盗匪和山贼也开始钻出来。
十个人变几十人。几十人变几百人。
到了这种时候,谁还分得清什么是流民,什么是土匪。
真正受影响最严重的并不是几座大城。反而是那些小县。这些县城城墙年久失修,本来就没有什么多高的财政税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地方守备。
有的地方城砖都被附近百姓拆回家垒猪圈了,墙根开裂,排水沟堵死,甚至有些小县外墙塌了几年都没人修,只拿木栅简单拦着。
胡骑当然懒得攻这种县城。可县城外面那些村寨、农田和百姓根本护不住。
很快,云阳县周围几个县也开始出事。赵文成是在六月底收到叔父赵洪泽来信的。
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县衙后堂吃饭。只看了不到一半,他就把筷子放下了。
王晋见他脸色不好,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府城又催粮了?”
赵文成摇头。“比催粮还要麻烦。”
他把信递了过去。王晋接过以后慢慢看。
义宁府以北几个县已经接连出现胡骑。虽然每次都不是大股。
最多也就是百余人。可这些人来去太快,官军根本追不上。
真正让赵洪泽担心的还不是胡人。而是人。越来越多的人。
短短一个月,义宁府北部几县已经有数万流民开始向南移动。
流民们想要活下去总得找地方落脚。因为不在主道上,云阳县是附近少数还算安稳的县。
消息一传开,人自然会往这里来。王晋看到最后,沉默了很久。“大人,咱们县里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本官知道。”赵文成揉了揉眉心。这才是最麻烦的。几十个人来了。好办。几百个人来了。挤一挤也能想办法。正好他云阳县也缺人。
可一旦几千人,甚至更多的人往云阳涌,这就不是开两个粥棚能够解决的事了。
更别说里面还混着逃兵、盗匪、无赖和已经活不下去的青壮。
一旦处理不好,那就会激发民变。
而且附近崔家坞堡那边已经送来消息。三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土匪,最近一直在附近活动。
小的二三十人。大的已经上百。已经开始盯上那些还有存粮的庄子。
赵文成听完汇报以后,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王晋小心问道:“要不要把林大当家叫来?”
赵文成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了。”
【感谢村头的野百合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补给你的第二章啊,赶在 12 点之前发出来,依旧将近 3000 字啊,诚意满满。快给大佬跳个舞,快给大佬鞠个躬,赶紧给大佬再呲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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