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撕裂空气，狠狠砍入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中，木屑纷飞。

    “啊！”

    丁原红着眼睛，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的环首刀疯狂地挥舞着。

    一下，两下，三下……

    手掌早已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这几天来，只要一闭上眼，那函谷关城下黑压压的大军，遮天蔽日的箭雨，就会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董卓、徐荣狡诈狠辣的眼神，像是钢针，刺得他日夜难安。

    更令他崩溃的是，这次带出来的二千精锐狼骑，竟折损近半！

    披甲精锐，弓马娴熟。

    就这么白白死了，想想就叫人心碎！

    要不是那五千步卒未参与追击，恐怕伤亡不堪设想。

    这次出征，并州军倾巢而出，不仅未能诛杀董卓解救天子，连城中财物也没得到半点。

    但最大的收获，是收服了贾诩！

    “主公，刀不利，伤身。”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丁原滚烫的怒火上。

    丁原猛地回头，手中的刀还指着对方。

    只见贾诩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十步之外。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似乎还未从丧父之痛走出。

    而在更远处，吕布、张辽、高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三尊守护神。

    丁原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的刀，有些尴尬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

    “文和。”

    他看着贾诩身上的孝服，心里五味杂陈。

    “随我去河边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黄河岸边。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声，狠狠地撞击着岸边的礁石。

    丁原看着这滚滚河水，又想起当初吕布、张辽、高顺护着自己，从这里渡河，逃亡并州的情景。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现在，他却更想赢。

    “大丈夫之志，应如大河，滚滚不息。”

    丁原指着眼前的河水，声音低沉。

    贾诩站在他身侧，目光远眺，静静等待。

    他知道，主公心里有火，也有惑。

    沉默良久，丁原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甘。

    “文和，今天子蒙尘，大汉已名存实亡。

    原不才，欲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大事。

    却不知从何做起？”

    贾诩整理了一下衣冠，从怀中取出一卷有些破损的舆图，缓缓展开，铺在一块青石上。

    手指重重地点在晋阳的位置。

    “主公，昔日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正天下。

    进，足以胜敌。

    退，足以坚守。

    故而终成大业！”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太原虽偏僻，却有山河之险。

    北据长城，南依大河，东临太行，西守吕梁。

    此乃天赐之地也！”

    丁原心中一动。

    来了！

    这就是他期待的贾诩版隆中对！

    开篇就拿刘邦和刘秀做例子，好！有格局！

    “先生教我！”

    贾诩见丁原认可自己，嘴角扬起。

    “太原郡地处汾河河谷，土地肥沃，可养雄兵，此乃用武之地，主公当速取之！”

    “取太原之后呢？”

    贾诩手指在舆图上一挑，“南据群雄，北击乌桓，西攻匈奴，收复并州全境！”

    “什么？”丁原瞳孔猛然一缩。

    乌桓什么实力不清楚，匈奴他是看到了。

    他们占据了河套大片土地，兵锋强盛。

    先前於夫罗麾下数万骑兵带来的压迫感，现在还时常萦绕在他脑中。

    “主公若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一隅之中？

    胡虏之兵锋，与董卓相比如何？”

    “董卓更胜一筹。”丁原背后已满是冷汗。

    “主公可知董卓兵马为何强盛？”

    “请先生赐教！”

    “钱！粮！”贾诩眼中精光闪过。

    “董卓初入京时，不过三千兵马，各处驻军总数不足三万。

    短短年余，便增至十万之众，皆因自京城之中敛财无数，供其招兵买马。”

    有道理！

    丁原想起来，董卓在洛阳大肆劫掠。

    皇室、官员、富户、百姓，一个都不放过，甚至盗挖陵墓，不知道抢了多少财富。

    难怪他有这么多军队，归根结底，都是抢来的。

    自己要怎么敛财？

    去抢谁？

    贾诩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伸出两根手指。

    “主公可行二途，其一为屯田！

    今中原战乱，流民遍地。

    主公可命人引流民入上党、太原，开荒种地，既得兵源，又得粮草。”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战马，“至于钱财，就全在这马匹身上！”

    此话大大出乎丁原的意料，他本以为贾诩要让他去抢劫并州大族，哪知道是从战马身上下手。

    “董卓胁迫天子西逃，关东群雄必然趁机扩张，争战在所难免。

    如今马价飞涨，主公若是能控制马匹买卖，何愁无钱？”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劝自己攻打胡虏，收复失地。

    图的是塞外的产马地！

    眼下董卓据守函谷关，陇西的马匹贩卖不易，并州和幽州的代马就是抢手货。

    与其由商队从胡人手中贩马，不如自己占据并州产马地，直接向中原卖马。

    这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是属于现代人的商业思维。

    好个贾诩，不愧是诡智元辰！

    贾诩又补了一句，“待主公兵强马壮，南出太行，天下之大，皆可取之！”

    好！好！

    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孝服的男人，丁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文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张良、萧何！

    我得文和，如鱼得水，胜过雄兵百万！”

    贾诩闻言低下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过，跪倒在地。

    “诩出身边塞，屡被朝中公卿视为异类，终日郁郁。

    今得遇知己之明主，托君臣之义，

    自当同心同德，共谋战功。”

    丁原将他扶起，心中暗暗感叹。

    怪不得贾诩性情阴郁，原来也是出身的关系！

    他一个来自凉州武威的读书人，既没背景，又缺名声，自然会被那些名士轻视排挤。

    况且还是跟着董卓、牛辅这样的主公，满腹韬略得不到施展，心中志向无法实现，换谁都要郁郁寡欢。

    但不管先前如何，现在，他终于全心全意地为自己出谋划策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自己未来图谋霸业的规划。

    有谋士的感觉，真好！

    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河水，丁原心中的一团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函谷关的失败？

    算得了什么！

    正踌躇满志之际，贾诩悠悠说道：“主公，欲成大事，当先一众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