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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按月算,还是按斤?”罗三川把昨晚那句话又问了一遍,宗正寺小吏还是愣了三息。裴九章则已经把好纸铺平,认真追问:“若按月,月钱谁出?”
昭宁终于忍不住,把木匣往两人中间一推:“先把纸收起来。”
她拿起那块旧腰牌,只看第二眼便放回去。
“靖王萧怀岳。”
名字一出口,宗正寺小吏的肩膀明显松了些。沈浪没问王爷值多少钱,先问:“为什么关了三年?”
“不是关,是闭府思过。”
“门能随便开吗?”
“不能。”
“人能随便出来吗?”
“不能。”
罗三川点点头:“那就是关。”
小吏没法再争。三年前西郊大雨,城外几处低地同时进水。靖王没等宗正寺和户部文书,私开三座宗仓,又扣了四十一辆本来替宗庄运租粮的车,把粮和车全送去灾棚。人救下来不少,麻烦也一点没少。
他没有调兵,却让王府护卫把两个拒交仓钥匙的宗亲管事按在仓门边坐了一夜;第二日还把每辆粮车从哪座庄来、原本要送给谁,全写在王府门外。宗室里有人说他救灾,也有人说他拿祖宗家底给自己买名声。皇帝最后没削爵,只让他闭府三年、不得涉外差。
昭宁讲完,没有替萧怀岳喊冤:“他真开了仓,也真扣了人。”
沈浪问:“所以不是冤案?”
“不是。”
“那更好。”
昭宁看他:“哪里好?”
“省得见面先听两个时辰苦情。”
当日下午,沈浪带着青石春市图去了城西靖王府,昭宁同行。宁晚棠只带两个人守在府外:“里面若真什么都没有,我进去也没用;若有,我在外面照样来得及。”
靖王府比萧怀信那座旧宅大得多,也冷得多。门柱没掉漆,院墙也没塌,只是三年没宴客,前院石缝里都长了草,照壁边两辆旧车落满灰,车辕被雨泡得发白。
六十多岁的门房见昭宁,只行一礼:“王爷在廊下。”门房说他这几日都在廊下,既不见客,也不往前院走,只把那些豆子、石子和铜钱来回挪。
沈浪问:“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算人。”
罗三川没跟来,沈浪却觉得这个答案很容易被他问成“一斤几文”。
门房把人领进前院时,宗正寺小吏始终落在最后,像每往里多走一步,都要重新确认自己只是带路,并不是替靖王办差。昭宁没有催他。闭府三年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很轻,真正走进府里才看得出分量:廊下没有宾客,旧车没人用,连石阶边的青苔都长得比人声热闹。
萧怀岳正在廊下吃面。三十多岁,没穿王袍,只套一件灰青旧衫,桌上除了一碗面,还有七只小碟,分别放着豆子、石子、铜钱和木片。
他先看昭宁:“你还敢来?”
昭宁坐下:“你还敢问?”
两个人显然很熟,关系却一点也不温柔。萧怀岳这才转向沈浪:“听说你把一个太监买进了牙行。”
“雇。”
“还买宗室?”
“萧怀信按次收钱,不归四海。”
“那你来买我,准备买什么?”
沈浪把春市图推过去:“先看你卖什么。”
萧怀岳没有碰契纸,只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图上排着一百六十多个摊位,马、皮、药、茶、毛毡分成几片,另外还有戏台、热食、车场与两口临时水井。他看了不到半盏茶,先用一枚铜钱压住东门,又拿一枚压在戏台后,第三枚放到北戎马摊与热食摊之间。接着抓一把豆子撒在东门外,把木片横到戏台前,再用铜钱排成货车。
“人进来以后不会照你的图走。看见戏就往戏台挤,看见便宜货便停,闻见肉会拐。”
他用指尖轻轻一推,最前面的铜钱撞上木片,后面几枚立刻堵在一起。
“你画的是路,真正会堵的是人的念头。”
沈浪看了片刻:“这话若三年前便懂,两个宗亲管事是不是不用在仓门边坐一夜?”
宗正寺小吏脸都僵了,昭宁也抬起眼。萧怀岳却没发火,只道:“也许。所以你今日来,不必听一个王爷证明自己永远没错。”
第四枚铜钱被他直接压到四海故意留出的二十个空位上。
“按这张图开,午正以前至少乱三次。东门进货和看戏的人会撞;马闻见油烟,先乱的未必是人;最后是这二十个空位——你以为留空就是没人要,北戎和京城商号却会一起抢。”
昭宁挑眉:“三年没出门,倒还知道商人会抢摊。”
“我三年没出门,不是三年没见过人。”
沈浪把图收回一点:“怎么改?”
“我还没卖。”
“开价。”
“先验。”
萧怀岳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面:“明日带二十辆空车、二十匹马、三十个伙计进场,照现在这张图完整走一遍,别提前改。”沈浪问为何不能提前改,萧怀岳看着图道:“我也想看看自己关三年以后,眼睛是不是废了。”
“若不堵?”
“以后别来。”
“若堵呢?”
“再谈你买得起我几日。”
沈浪站起来:“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明日我会带宁晚棠。”
“谁?”
“会看路的人。谢听雪也来。”
“唱曲的?”
“会看人往哪里听的人。”
萧怀岳点点头:“那就别只带听你话的人。”
沈浪笑了:“放心,四海最不缺的就是不听我话的人。”
昭宁在旁边“嗯”了一声,证明得十分及时。
沈浪出了王府才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图。这个被关了三年的王爷真正想卖的,大概不是爵位。是三年没人肯再用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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