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栋把工具包往桌边一放，先拿起林秀禾那张订单看了看。

    “四百套，八天？”

    “嗯。”

    “铁丝件谁做？”

    “罗厂长。”

    “装配呢？”

    “叶主任那边。”

    赵国栋抬头。

    “今天先去哪儿？”

    “罗厂长那儿。”

    “走。”

    林秀禾看他。

    “你不是下午要回去？”

    “还早。”

    赵国栋把订单还给她。

    “我都过来了，总不能真坐这儿喝半天水。”

    林秀禾笑了。

    “行。”

    “那先跟我跑一趟。”

    两人到罗厂长那边时，厂门口正停着一辆货车，车间里比平时忙得多。

    罗厂长从里面出来，看见林秀禾，先朝赵国栋瞧了瞧。

    “这谁？”

    “我大学同学，赵国栋。”

    赵国栋伸手。

    “罗厂长。”

    “哦，你好。”

    罗厂长跟他握了一下，又转向林秀禾。

    “你来得正好，我还准备找你。”

    林秀禾听出不对。

    “出什么事了？”

    罗厂长朝车间里指了指。

    “刚来了批急活，一千多套，现款，人家上午就把钱压过来了。”

    林秀禾皱眉。

    “那我的呢？”

    “往后挪一天。”

    “昨天说的是五天半。”

    “我知道。”

    罗厂长也有些烦。

    “可你昨天只是把价和时间说定了，料钱还没过来。我总不能放着已经到账的活不做，机器空着等你。”

    林秀禾往车间里看了看。

    “六天半给我？”

    “差不多。”

    “叶主任那边只剩一天半。”

    “她那边人多，赶一赶。”

    “再赶也不可能一天半装完四百套。”

    罗厂长摊手。

    “那我也没办法。”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认真起来。

    “林秀禾，咱们以前熟归熟，现在你自己出来做，我也得跟你算生意账。”

    “你四百套，人家一千多。你的钱还没到，人家的钱已经进账。”

    “换你是我，你先做谁？”

    赵国栋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林秀禾也没再跟他争。

    她问：

    “我要是今天先付一半料款呢？”

    罗厂长眉头动了动。

    “今天？”

    “下午。”

    “你真有？”

    “有。”

    罗厂长低头算了会儿。

    “那我给你留一台设备，不全停。”

    “还是五天半。”

    罗厂长立刻抬头。

    “你还真一点不让？”

    “昨天说好的。”

    “今天情况变了。”

    “所以我把钱先压过来。”

    林秀禾看着他。

    “你给我留设备，我付一半料款。咱们谁也别拿以前的交情说事。”

    罗厂长盯着她半天，最后被气笑了。

    “你现在是真学会做买卖了。”

    “我昨天才刚开始。”

    “刚开始就会逼人。”

    “那你答不答应？”

    罗厂长摆了摆手。

    “五天半。”

    “下午钱不到，我立刻往后排。”

    “行。”

    出了厂门，赵国栋才开口。

    “换以前，他敢临时改你的日子？”

    林秀禾推着自行车。

    “以前我拿的是研究所的项目。”

    “现在就四百套。”

    赵国栋笑了一声。

    “这回算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气不气？”

    “气。”

    林秀禾跨上自行车。

    “可他也得挣钱。”

    赵国栋跟着推车。

    “那你真准备把钱先压进去？”

    “嗯。”

    “第一张单就这么干？”

    “料出不来，后面全得卡。”

    赵国栋皱眉。

    “你手里还能剩多少？”

    林秀禾看他。

    “这你也管？”

    “我就问问。”

    “商业机密。”

    赵国栋乐了。

    “行。”

    “还真有秘密了。”

    “少来。”

    “去哪儿？”

    “银行。”

    钱转过去以后，林秀禾站在银行门口，把手里的小本子又翻了一遍。

    赵国栋凑过来。

    “还算呢？”

    “废话。”

    “够不够？”

    林秀禾啪地把本子合上。

    “够这一单。”

    “那下一单呢？”

    “先把这一单挣回来。”

    赵国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旁边正好有人卖烧饼。

    他过去买了两个，递给林秀禾一个。

    “吃。”

    “你请？”

    “要不然呢？”

    赵国栋咬了一口。

    “你现在手里那点钱，还是先留着救这四百套吧。”

    林秀禾被他说笑了。

    “我还没穷成这样。”

    “那你请？”

    “不请。”

    “看吧。”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烧饼。

    赵国栋忽然问：

    “还记得大学那会儿吗？”

    “哪回？”

    “启明项目。”

    “怎么了？”

    “那时候谁要临时改你的日子，你能追着人问三遍为什么。”

    林秀禾笑。

    “现在也问。”

    “少来。”

    赵国栋看她一眼。

    “你现在是真会算钱了。”

    “不算不行。”

    林秀禾咬了口烧饼。

    “赔的是我的。”

    赵国栋点点头。

    “行。”

    “这话听着像真出来做生意了。”

    下午三点多，赵国栋该走了。

    林秀禾送他到车站。

    他把工具包背回肩上。

    “下个月可能还来北京。”

    “又出差？”

    “嗯。”

    “那下次请你吃饭。”

    “等你先把这四百套的钱挣回来。”

    赵国栋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

    “对了。”

    “怎么？”

    “你这批货真要卡在铁件上，给我厂里打电话。”

    林秀禾挑眉。

    “你不是回去了？”

    “我又没说回来替你干活。”

    赵国栋笑。

    “以前认识几个做铁件的师傅，真有急事，我可以替你问一句。”

    “行。”

    “先说好，只帮你问。”

    “知道。”

    “别哪天出去跟人说我是兴禾的人。”

    林秀禾笑了。

    “你想得倒美。”

    赵国栋摆摆手。

    “这才对。”

    “走了。”

    他拎着工具包进了站。

    林秀禾没有回北京。

    她直接去了叶主任那边。

    街道厂还在赶前面的货。

    叶主任见她进门，第一句就问：

    “罗厂长那边怎么说？”

    “五天半。”

    “真能给？”

    “我先压了一半料款。”

    叶主任眉头一下扬起来。

    “第一张单就压这么多？”

    “要不然他给我往后排。”

    叶主任啧了一声。

    “他那个人我知道，谁钱先到，机器先给谁。”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第一批料一到，当天能不能开工？”

    叶主任看着她。

    “你这是准备两头盯？”

    “第一张单。”

    林秀禾笑了笑。

    “我不盯着，晚上睡不着。”

    叶主任被她逗乐了。

    “行。”

    “料到了就开。”

    她话音刚落，门口忽然有人跑进来。

    “叶主任！”

    小梅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通知。

    “百货那边来人了，说饭盒提篮的样品要改。”

    林秀禾转头。

    “改哪儿？”

    “提手。”

    小梅把通知递过来。

    “买家说原来的容易烫手，要再加一层隔热套。”

    叶主任拿过去看了两眼，先皱起眉。

    “那可就不是昨天那个价了。”

    林秀禾把通知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交期改了吗？”

    小梅摇头。

    “没说。”

    “价格呢？”

    “也没说。”

    叶主任嗤了一声。

    “东西让加，时间不动，价钱也不提。”

    小梅看看她，又看看林秀禾。

    “那……咱们改吗？”

    林秀禾把通知折好。

    “先不改。”

    小梅抬头。

    “啊？”

    “让百货的人来谈。”

    林秀禾把通知递回去。

    “加东西可以。”

    “加多少钱，也得一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