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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你们兴禾,有自己的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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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林秀禾坐上了去冀州的早班火车。

    天刚亮,她先绕去了兴禾。

    两间屋的门已经开了。

    何秋雁蹲在门口,把昨天送来的样品一件件搬上木架。听见自行车响,她头也没回。

    “你还真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

    何秋雁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你再看一会儿,车都开了。”

    “临州今天有货送过来。”

    “叶主任昨天说过。”

    “宁州那边万一来人——”

    何秋雁转过身,神情无奈。

    “林秀禾,你只是去两三天。”

    “兴禾又不是纸糊的。”

    她走过来,直接把林秀禾搭在车把上的包塞回她怀里。

    “真碰上我拿不了主意的,我给你留着。”

    “能处理的呢?”

    “我处理。”

    说完,她又斜了林秀禾一眼。

    “你按天给我钱,总不能真让我只坐这儿替你看门吧?”

    林秀禾笑了。

    “行。”

    她骑车出了院门。

    何秋雁还站在后面喊。

    “别在外头舍不得吃饭。”

    “省那两毛钱,回来饿得脸发黄,我可不给你补。”

    林秀禾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过去她也出过差。

    学校有项目,研究所有任务。介绍信、车票、住宿都有出处,回来以后把票据交上去,这趟差事也就结束了。

    今天包里也有介绍信。

    上面盖的却是兴禾经营部的章。

    她在站台上买了两个馒头,一包咸菜,付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手里的零钱。

    这趟路上的吃住,都得从兴禾自己的账里出。

    可她把零钱塞回口袋时,心里反倒踏实。

    真要跑出一条路,以后也是兴禾自己的。

    火车到冀州时,已经过了中午。

    矿区比她想象中大。

    远处立着几根高烟囱,运煤车从路边过去,车轮碾过地面,黑灰跟着扬起来。

    生活区沿着山坡往上铺。

    灰砖房挨着灰砖房,窗外挂满衣服,树杈之间扯着晾衣绳。

    方启成给她留的联系人姓许。

    林秀禾先去了矿务局。

    门房大爷接过介绍信,看了好一会儿。

    “北京来的?”

    “嗯。”

    “南华?”

    “兴禾。”

    大爷又低头看了一遍。

    “兴禾经营部?”

    “对。”

    “来了几个人?”

    “就我。”

    这回,大爷终于抬起头,好好打量了她一阵。

    二十来岁的姑娘。

    一个人。

    从北京跑来谈生意。

    怎么看都不像那些动不动来三四个人的大单位。

    “许干事上午下矿区了。”

    大爷把介绍信还给她。

    “几点回来?”

    “那可说不准。”

    “你去招待所等吧。他要是回来,我让人给你捎句话。”

    “行,谢谢。”

    林秀禾出了大门。

    走到岔路口,她却没往招待所去。

    人已经来了,总不能真在屋里等一下午。

    她沿着矿务局后面的路,去了职工生活区。

    下午正是家属洗衣服的时候。

    水房门口摆了一地搪瓷盆和铁桶,几个女人坐在树荫下择菜,旁边还有孩子追着跑。

    林秀禾刚走到第一排宿舍楼下,一个提着两只暖壶的女人便叫住她。

    “姑娘,找谁?”

    “想打听点事。”

    “哪家的?”

    “都不是。”

    林秀禾把介绍信拿出来。

    “矿务局最近想添一批宿舍用的东西,我从北京过来看看。”

    女人本来还挺热络,一听“北京来的”,嘴角先往下压了压。

    “又是北京来的。”

    林秀禾听出了不对。

    “以前来过?”

    “怎么没来过。”

    女人把暖壶往墙边一放。

    “前年就来过一拨,说给宿舍配什么铁架子,方便生活,还好看。”

    “现在呢?”

    女人直接朝楼上喊。

    “嫂子,把你家门后那个东西拖出来!”

    楼上有人应了一声。

    没多久,一个旧铁架真被拖了下来。

    漆还在。

    一条腿已经歪了。

    旁边绑着一截铁丝。

    女人指着它。

    “就这个。”

    “刚发的时候看着挺像样,搪瓷缸也能摆。”

    “家里四口人,脸盆往哪儿放?煤球往哪儿放?孩子书包又往哪儿放?”

    旁边洗衣服的人听见,也围了过来。

    “还有那个挂衣服的。”

    “冬天棉袄一挂,过不了几天就歪。”

    “我们后来都自己往墙上钉钉子。”

    “做得漂亮有什么用。”

    七嘴八舌的,全是意见。

    林秀禾没有急着掏询价单。

    她就在旁边听。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忽然问她:“你们这回还做?”

    “还没定。”

    “那你们北京单位听不听人说话?”

    林秀禾笑了。

    “兴禾算不上什么大单位。”

    “那你是干什么的?”

    “开经营部的。”

    年轻媳妇又问:“你们老板怎么让你一个姑娘自己跑这么远?”

    林秀禾停了一下。

    “我就是老板。”

    周围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

    提暖壶的女人上下打量她。

    “你?”

    “嗯。”

    “这么年轻?”

    “年轻也得挣钱。”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那女人原先还有些防备,这会儿态度倒松了。

    “那你要真做,可别再整门后头这种东西。”

    她踢了踢那只旧铁架。

    “花钱买回来,最后还得我们自己改。”

    “行。”

    “价钱也别太贵。”

    “知道了。”

    “你真记着?”

    林秀禾笑道:“我从北京坐火车跑过来,总不能白听。”

    女人也笑了。

    “那你明天下午再来。”

    “白班下工以后,人更多。”

    “他们才知道什么东西最难用。”

    林秀禾答应下来。

    从生活区出来,已经快到饭点。

    她没去招待所,直接进了矿务局食堂。

    两毛八分钱,一份白菜,一勺炖豆腐。

    她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吃到一半,对面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鞋面上全是煤灰,坐下以后先摘了手套。

    “外地的?”

    “北京。”

    “来矿上干什么?”

    “谈生意。”

    男人笑起来。

    “北京还跑我们这儿谈生意?”

    林秀禾夹了口白菜。

    “北京人也得挣钱。”

    男人乐了。

    “那倒是。”

    他喝了两口汤,又随口道:“想做矿上的货,你还得过红旗厂那一关。”

    林秀禾抬头。

    “红旗厂?”

    “本地五金厂。”

    男人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矿上这些架子、柜子,过去多半找他们。”

    “熟得很。”

    “东西坏了,骑个车就能叫人来。”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夸谁,也没有贬谁。

    可林秀禾听明白了。

    这里有自己的老关系。

    方启成没告诉她这些。

    也正常。

    南华有南华要谈的事。

    兴禾这条路,得她自己走。

    傍晚六点多,许干事终于回来了。

    门房大爷一见林秀禾便招手。

    “北京那个兴禾,许干事回来了。”

    许干事四十来岁,刚从外面进来,裤腿上还沾着灰。

    他接过介绍信,先问:“以前跟哪家矿务局做过?”

    “没有。”

    许干事神情审慎了些。

    “其他大单位呢?”

    林秀禾报了北京几家已经合作过的客户。

    他听完,又问:“你们经营部多少人?”

    “现在常驻两个。”

    “生产呢?”

    “有合作加工点。”

    许干事抬起头。

    “自己的厂呢?”

    “现在没有。”

    这次,他把介绍信放到了桌上。

    “那我得跟你说实话。”

    林秀禾等着。

    “你们兴禾太小。”

    许干事说得并不难听。

    “我们矿上不是买十个八个。”

    “真定下来,一批就是几百套。”

    “出了问题,我上哪儿找你?”

    “北京。”

    “我为了几百套架子跑北京找你?”

    林秀禾笑了一下。

    “那确实不值当。”

    许干事也笑了。

    “你倒不跟我犟。”

    “您担心得有道理。”

    这句话让许干事多看了她一会儿。

    林秀禾继续道:“但货能不能做,跟经营部有几间屋,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给你看以前交过的货,也可以让你去看合作厂。”

    许干事摇了摇头。

    “那些我都能看。”

    “可我要的是放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

    “红旗厂就在冀州。”

    “真出了问题,我上午打电话,下午人就能来。”

    “南华我也知道底细。”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介绍信。

    “兴禾呢?”

    林秀禾没有催。

    许干事把那张询价单重新推给她。

    “你先拿回去。”

    “我不是说不让你做。”

    “但你得先让我看看,兴禾到底靠什么让我放心。”

    林秀禾把询价单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许干事又叫住她。

    “林同志。”

    她回头。

    许干事坐在桌后,神情仍旧谨慎。

    “做生意,敢接是一回事。”

    “我敢不敢把货交给你,是另一回事。”

    林秀禾握着门把。

    “明白。”

    她出了办公室。

    天已经彻底黑了。

    矿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远处还有工人下班,饭盒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林秀禾站在台阶下,把包重新背好。

    她第一次带着兴禾走出北京。

    这里的人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兴禾交过的货。

    许干事没把门关上。

    只是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她面前。

    兴禾凭什么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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