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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庄院大门,沿着来时那条土路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庄院的青砖墙在暮色里温温的,牵牛花的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一片片淡紫色的背面。老赵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笃笃地传过来,稳定而有节奏。走回宁南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沈怀安铺子里吃了碗面,沈怀安给他收拾了一个行囊,里头有干粮、水囊、火折子和一把备用的匕首。铺子门口,沈怀安把那张去明州的地图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从宁南往南的官渡都被安澜会看着,但有条小路——顺着城外那条溪往东南走三十里,有个野渡口,那儿有艘旧渔船,你用那条船走。"
张云铮把行囊往肩上一甩,走出杂货铺那条街时,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宁南小城的夜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狗吠一两声。他把怀里的账册紧了紧,心里把那页朱笔批注反复念了几遍。卫鸿昌,安澜会,南境明州。
那些人的名字和脸孔在他脑子里渐渐拼凑起来,像一张残缺的地图正在一格格填满。他加快了脚步,往城外那条溪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被露水濡湿的草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路向南。
野渡口藏在溪流转弯处的一片老柳树后面,要不是沈怀安画的那张地图标注得仔细,张云铮踩着月光找了小半个时辰差点错过。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密密匝匝的,拨开才能看见底下泊着一艘旧渔船,船身斑驳,船头用桐油写了"沈记"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大半。船舱里干干净净,搁着一只蒲草垫子和一盏备好的煤油灯。
他跳上船检查了一遍,船底不漏水,桨和篙都在,船尾还放了一卷油布,裹着一封信。拆开来看,沈怀安的字迹:"沿溪行至三河交汇处转西南,入雁江支流,顺水一日可抵明州城外。途中若有盘查,只说往南边贩干果的小商贩。此船旧而不显,可保无事。"
张云铮把信收好,撑开竹篙,小船缓缓离开柳树丛,顺着溪流往下走。月色清冷,溪面像一条发亮的银带子,两岸的稻田和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船头。他坐在船尾把着篙,心里出奇地平静,像是回到十年前那个雨季到来之前的傍晚,父亲带他划船到江心看落日,江风把父亲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这世间的事,水一样流着,你看不透源头,但总能顺着流势走到底。"
天亮时分,溪流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支流,水面开阔了许多,岸上有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弯腰插着什么,远远冲他挥了挥手。他把船靠岸买了几张油饼当早饭,那卖饼的老汉看了他一眼,多嘴说了句:"往南走啊?那边查得紧,昨儿有船被扣了,说是运了不该运的东西。"
张云铮笑了笑说去明州投亲的,拿了饼就走。顺着支流又走了大半日,河道越来越宽,来往的船也多了起来,有些是运货的大平底船,吃水深,船头蹲着赤膊的船工在撑竿;有些是小划子,载着鸡鸭蔬菜沿河叫卖。他混在中间,那艘旧渔船毫不起眼,从哪条船旁边经过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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