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前方水面上出现了一道关卡——两根粗木桩横跨河面，中间挂着铁链，旁边的栈桥上站着几个穿黑褂子的汉子，腰里别着棍棒，正挨条查船。栈桥后面插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安"字。安澜会的人。

    张云铮把船速放缓，排在一条运菜的小船后面慢慢往前挪。前面那条船被查得很仔细，黑褂子把舱里的菜筐翻了个底朝天，又用铁钎戳了戳船底板，才挥手放行。轮到张云铮时，领头那个黑褂子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贩什么？"

    "干果。"张云铮把舱里沈怀安塞的一小袋桂圆干拎出来晃了晃，脸上堆着老实巴交的憨笑，"给明州亲戚捎点土产。"

    黑褂子探头往舱里瞅了两眼，船舱除了那袋干果和蒲草垫子什么也没有。他用铁钎随意敲了敲船板，听见是实心的，便摆了摆手。张云铮撑竿过卡时，听见栈桥上另一个黑褂子叼着烟说了句："这两天消停些，老爷子过寿，别惹事。"

    张云铮心里一动，手里的竿没停，船稳稳地过了关卡往下游去。卫鸿昌过寿，安澜会总堂的人势必都在忙活这件事，防备也许比平时松一些，但人聚得也更齐。要找到他，这几天恐怕是最好的时机。

    天色将晚时，河道两岸的田野渐渐变成了房舍和街市，明州的轮廓从暮色中浮现出来。这是一座比沪海小得多的城，但码头密密麻麻停了百十条船，桅杆如林，岸上的店铺招牌一个挨一个，卖南货的、卖绸缎的、开饭馆的、设赌档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安澜会的势力在明州是摆在明面上的，最气派的南市街尽头一座青砖大宅，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安澜会馆"，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台阶上站着四个黑衣保镖，目不斜视。

    张云铮把渔船靠在码头最偏的角落系好，背起行囊上了岸。他买了一顶草帽扣在头上，装作赶路的过客，在南市街上来回走了一趟，把地形暗暗记在心里。安澜会馆正门把守森严，但侧面的巷子有扇小门，不时有人进出，估摸着是办事的人走的通道。会馆对面的酒楼挂着红灯笼，二楼靠窗的位子正对着那扇侧门，角度极好。

    他迈进酒楼，要了二楼角落里一张桌子，点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跑堂的伙计殷勤地添水，嘴也碎："先生头一回来明州吧？赶得巧了，后天卫老爷子六十六大寿，会馆门口要搭台唱戏呢，热闹得很。"

    张云铮剥着花生，随意接话："寿宴排场大吧？"

    "那可不，"伙计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的，"明州城有头有脸的全要来，咱们酒楼也接了十几桌席面，后厨连轴转了好几天了。"他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不过卫老爷子最近心情不大好，听说是沪海那边出了什么事，账上对不上数。"

    张云铮把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穿过窗子落在那扇侧门上。后天，寿宴，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齐聚一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堂的热闹上。而他捏着那本记了卫鸿昌十年罪账的册子，坐在这间正对着安澜会馆侧门的二楼角落，把后天该做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几遍。

    他在桌上搁了几个铜板做茶钱，起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和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擦肩而过。那人手里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边走边看，张云铮不经意瞥了一眼，信纸抬头的称呼让他脚步微微一顿——"林副总督阁下钧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