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既如此美好……为何这么早归来？”

    面对玄奘的关询，刘备长叹一声，缓言道：

    “若说前世备最快乐心悦之时，便是驻守新野的七年，那时，诸兄弟故友俱在，妻妾和睦，幼子出生……当时我亦曾想，一生便既如此，亦未尝不是好事……”

    玄奘未多言，静静听着。

    “然而，应景升之约，言及天下大势，万民疾苦，方觉贪恋一隅安闲，终是愧对四海苍生。

    再看自己腿下髀肉复生，心痛不已，顿生感慨，于义士英雄而言，浮生安逸皆是苟且，乱世负重方为担当。

    故而……

    幻境虽好，安乡也罢，皆是虚妄，不尽早脱离，恐怕心志早被安逸二字消磨殆尽。”

    “阿弥陀佛，繁华迷局最是堕人，世人沉溺其中不自知。

    皇叔能勘破虚妄、警醒自悟，不负初心与苍生，可敬可叹。”

    刘备闻言笑了笑：“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了，你带着我兄弟救了徐州没有？”

    玄奘无奈道：“救了……但天意难违，无法改写历史……

    但皇叔也不用心痛，幻境下众生也非真实。”

    “我知你必能全力以赴……”

    “唉，此一行方知皇叔之苦，创业之艰……”

    “对了，先别说那么多，你我在此却还不知徒儿怎样，如何能回到原处，至于幻境之事，路上亦能闲聊。”

    “皇叔，今布袋已破，你我尚在袋中，你我凝神便可破除虚妄。”

    “好……”

    于是，二人盘膝打坐。

    玄奘闭目默诵经文，梵音在心底缓缓流转。

    刘备垂眸静坐，默然不语，胸中万千心绪沉沉翻涌，想的都是一路取经所遇之事。

    片刻之后，周遭幻境骤然动荡，时空倒转，种种过往幻象便如破碎琉璃般掉落一地。

    不消片刻，便闻声声急切呼唤：

    “师父，师父……”

    “师父回来啦，哈哈，师父回来啦……”

    是悟空和六善之心。

    玄奘缓缓开眼，便见四周祥云袅袅，梵音缭绕，自己已然身处七彩仙境。

    莫非并未突破布袋羁锁？

    不对，这感觉如此真实，与布袋中所感决然不同。

    更何况，两个宝贝徒儿还在此处。

    两个猴儿激动上前，一个搂着师父左胳膊，一个抱着师父右胳膊，满心喜悦。

    玄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大肚弥勒佛，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手中提着一个破损的布袋。

    “悟空，六善，这是怎么回事？”

    六善道：“俺先说。”

    悟空道：“俺是大师兄，还是俺先说。”

    两猴争执不休，却见那弥勒佛呵呵上前：“还是老僧来说吧。”

    玄奘心念一动，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感。

    他先回归本身，故而再次占据身体。

    于是，双手合十道：“便请佛陀开解。”

    弥勒佛眉开眼笑，慈态浓浓，仿佛世间万事亦不能让他动怒半分。

    他缓缓言道：

    “那小雷音寺黄眉老佛乃是老僧座前司磬的黄眉童子。昔日三月初三，老僧赴元始天尊法会，留他在宫中看守，他便盗走金铙、人种袋、狼牙棒三件宝物，私自下界，于小西天虚设小雷音寺，假扮我佛如来，等候尔等师徒到此。”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他将你收入这人种袋中，自己也身堕其中。这六善想救你不得，便一棒打碎我这今铙，救了悟空，而后，他俩带着人种袋求我救你。老僧倒了七七四四九次，才将你倒将出来。”

    玄奘心知大概。

    两个徒儿救不出自己，自然会依托人脉相循。

    故而，也很容易找到这人种袋和金铙的正主。

    可这所谓的正主，真的是正主么？

    话说……

    ……我与刘皇叔不是通过了试炼，自己出来的么？

    玄奘心中诸多疑问，口中说出的却是：

    “贫僧多谢佛陀搭救。”

    弥勒佛谆谆教导：“三藏，我知晓你于那布袋之中，必历种种幻境磨心之事。你需谨记，心魔善于幻化，常会摹拟成诸佛圣贤的模样惑乱心神。无论所见何等光景，皆要守牢本心，莫被外相迷了道途。”

    “弟子敢问，何为本心？”

    “本心，是你踏入西行之路最初的信念。”

    “哦……”

    “我这布袋之中有千般诱惑，万般假象，皆为试炼，每人所见不同。能分清何为外相，何为自性，不为魔相所欺，不忘渡化众生之初衷，便是守住本心。”

    “多谢佛陀开悟，敢问此地何处，可否送弟子回到小雷音寺。贫僧难起彼处，自要归于彼处，方不费万里西行。”

    “此地为雪窦山，乃是东土之地，老僧自要送你归去。但你临去时，老僧还有一事相求。”

    “佛陀神通浩瀚、佛法高深，又哪里有需用到贫僧之处？”

    “有些事，三藏比老僧在行。”

    “佛陀所求何事？”

    佛陀将手一挥，便见一个童子被剖腹亡于地上。

    他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死状甚为凄惨。

    “便望以斡旋造化，救此童复生。”

    若换以往，玄奘一定毫不犹豫，施手去救。

    但现在，他便猜出，这孩童十有八九便是黄眉笮融。

    “此为您座下童子黄眉？”

    “正是！”

    他双手合十：“贫僧袋中所见，他昔年嗜杀，害过无数性命，业果深重。因果不可私相消解，贫僧不敢出手相救。”

    “那是幻象，他并非残暴之士，今于袋中所见，乃是虚妄业相，并非此人真实本心。”

    “弟子道行浅薄，难分何为虚妄何为真实，不便擅施手段逆转生死。此事，还请佛陀另请高明。”

    “你果真不肯救？”

    玄奘声音不卑不亢：“弟子恕难从命。”

    “哈哈哈，你果然还是没变啊，这般刚决，可并非好事……”

    “佛陀此言怎讲？”

    “十世之前，你便如此固执，终获业报。身体流落通天河中，身遭万劫……肉身、精血、骨骼、舍利……皆不知归处，唯有这身皮囊……”

    说着，将那人种袋递给玄奘：“便化作人种袋，被老佛我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