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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仪的灵堂设在前院堂屋,大批的白布被小厮们从库房取出,送了进来。“那边的白布幡挂高些,别碰着头。”慕容舜舜站在廊檐下,指着几个地方叮嘱。
正忙活着,秦嬷嬷指挥八名壮仆,把一口厚重结实的阴沉木棺材抬了过来。
“慕容姨娘,老太君发了话,夫人为救你与裴家子嗣而死,这丧事得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含糊。”
秦嬷嬷抹了把眼泪,上前来到薛令仪的“遗体”边,想要亲手给她整理仪容。
“不用!嬷嬷只管回松鹤园伺候祖母便是。”
秦嬷嬷愣了一下。
“慕容姨娘,您身子重,这……这种事……总不能让你亲手动手吧。”
“令仪为救我和腹中宝宝们而死,难道死后还会害我们吗?不会的,她只会保佑我们。”
舜舜端的是目光冷厉,硬生生把秦嬷嬷喝退了。
过了半晌,她才走过去看了看。
上好的沉香木,的确是好东西,没想到老太君这么大方。
裴俨此时从门外走出来,他刚刚去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腰间系着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革带,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倦意。
舜舜走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压得极低。
“祖母把自己的棺材搬出来给了令仪,可见是真的相信了。”
裴俨点了点头,揽过她的腰,习惯性在她腰侧按了几下。
“累不累?灵堂可以交给下人布置,等令仪被抬入棺材后,你就赶紧回屋歇着吧。”
“我得去宫里找皇上告御状,宫内落钥之前应该能回来。”
慕容舜舜紧紧攥了下他的手指。
“我晓得,你快去吧,我和绿漪在这里看着,断不会出岔子的。”
宫中,南书房。
夜色已深,十岁的周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刚听完锦衣卫的禀告。
她端起斗彩盖碗,抿了口牛乳。
裴俨这套连招,玩得真是太溜了!
故意举荐薛长庚入内阁,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宴席吧!
明面是带着正妻和爱妾过去吃席,背地里却是一套要人命的连招。
三桩事里,弃妇赵氏散播瘟疫应该属于意外。
那老妇人刺杀裴俨,还有那个一剑刺死薛令仪的刺客……
莫非都裴俨安排的?
这老狐狸一鱼三吃,因为预料到萧、檀两家会报复,索性先下手为强,借此良机把他们往死里整。
这里头究竟算计了多少人,自导自演了几出戏,周棣掰着指头都还没能算明白。
但裴俨手段之毒辣,城府之深,堪称大楚第一法外狂徒。
周棣正咂嘴感叹呢,太监总管王安在门外通传,裴阁老求见。
“宣!”周棣立马调整好表情,摆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表情。
裴俨跨进门槛,没敢再往里走,便撩起官服,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臣,叩请皇上做主!”
周棣赶紧抬了抬手。
“裴爱卿快起!朕刚刚已经听说了,薛府今日出了大事,裴夫人她……殁了?”
裴俨垂着头,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悲愤。
“臣发妻薛氏,为护臣妾室慕容舜舜与其腹中骨肉,被刺客刺中后心,当场毙命。”
“当时……太医也在,却是回天乏术!”
周棣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官帽,试图从他语气里找出一丝破绽。
“那刺客是何人,你可知道了?”
“令仪死前告知,那蒙面刺客手腕内侧,有一朵红莲刺青!此外,刺客遗落的牙牌上,也雕刻着莲花。”
裴俨抬起头,双目猩红。
“满朝皆知,太皇太后素来喜爱莲花!臣因此推断,这名刺客有可能来自檀家。”
“檀家因贪污受贿被皇上抄家罚没家产,对提供证据的臣怀恨在心,竟买凶潜入薛府,意图断臣子嗣!”
“臣未能护住发妻,心如刀割!”
周棣心里明镜似的,檀家或许怀恨在心,但这事儿是不是他们做的,还真不一定。
但铲除檀家,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口黑锅,能助她把檀家连根拔起,赶出京城。
周棣满脸愤然,腾地站了起来。
“放肆!天子脚下,竟敢公然刺杀一品大员的发妻,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因为声音稚嫩,显得奶凶奶凶的。
她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
“按律,杀害朝廷命官家属,主谋当斩。“
“既然有证据指认刺客来自檀家,檀家大爷和二爷难辞其咎,其中必有主谋。至于萧家……”
“萧家不止贪墨税银,前首辅萧阁老还常年收受下属孝敬,如今……竟还敢雇凶行刺裴爱卿。”
周棣冷哼一声。
“既然死不悔改,便不能怪朕不留情面了,萧氏无论男女皆流放岭南!”
“还有臣的岳父。”裴俨毫不客气地补刀,“薛长庚治下不严,存在故意纵容赵氏混入宴席散播瘟疫的嫌疑。”
“众多官员及其家眷,有可能已经感染上了疙瘩瘟。”
“若非臣一向谨慎,恐怕也中招了。”
周棣的脑子飞快运转。
裴俨这么说,显然早就防着一手呢。
他和薛令仪及慕容舜舜,只怕在薛府里,压根什么都没吃吧。
坑起自家岳父来毫不手软,可最令人意外的时,薛令仪竟然死了……
这其中会不会还有猫腻?
这个裴阁老,简直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削去薛长庚入阁参与机务之权,降为工部营缮司郎中,罚俸三年。”
“裴爱卿,这般处置,你可觉得公允?”
工部营缮司郎中只有正五品,薛长庚这下,算是直接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臣,叩谢皇恩!”裴俨恭恭敬敬又磕了个头。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萧家和檀家,打听到薛府今日发生的事后,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萧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咣当”砸在地上,两眼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完了……全完了!”
她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上才刚抄了咱们的家,家里捉襟见肘,谁借你们的熊心豹子胆去刺杀裴俨!”
萧二爷满脸无辜,却也心急如焚。
“母亲!冤枉啊!咱家几个兄弟手里的钱,都拿去打点关系了,怎么可能去雇凶杀人?”
“栽赃,陷害!这背后一定有人想对咱们萧家落井下石!”
檀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檀家大爷和二爷刚从大理寺被放出来不久,就摊上了新的麻烦。
檀大爷扯着檀二爷的衣领,拳头直往他脸上抡。
“是不是你这蠢货派人去薛府的!你嫌咱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檀二爷被打得鼻青脸肿,愣是没敢反驳。
因为他的确用自己这些年藏起来的私房钱,聘请了一名死士。
“那老妇人可是死士!不成功便成仁,会吞掉毒药自杀,断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可我实在不明白,她已经被裴俨当场射死,后来又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刺客?”
檀大爷险些被他气的背过气去,一脚踹在檀二爷的膝盖窝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非要把咱们檀家送上绝路不可啊!”
檀二爷眼底里满满的都是对裴俨的怨恨。
“裴俨敢动我们檀家,他就该死!可惜了,太可惜了!”
“大哥!那名杀死薛令仪的刺客,肯定是萧家派的……却不知道怎么的阴差阳错,让裴俨误以为是咱们的人。”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萧家借刀杀人,想害我们!”
檀大爷背过身子,用手撑着额头,不想再跟这个蠢货说话了。
甭管这件事中间是哪里出了岔子,刺杀裴俨这件事,本就不该现在去做!
两家人在各自家中吵翻了天,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半夜三更,萧、檀两家的爷们被迫向夫人讨要首饰和嫁妆,金银玉器凑了好几箱子。
两拨人马在相府角门撞了个正着,谁也没心思嘲讽谁。
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把门环拍得震天响。
“相爷!求见相爷!我们是来送诚意的!”
任由他们拍了半盏茶的功夫,大门拉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
枭三提着灯笼走出来,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哟,萧二爷,檀大爷。这大半夜的,抬着这么多箱子,是给咱们夫人送的陪葬品么?”
萧二爷满脸讪笑,拿袖子遮掩着,塞过去一根金簪。
“麻烦您通融通融,我们真是带着诚意来的……”
枭三一挥手,把金簪扔了回去。
“咱们相爷发话了,今日在薛府吃席,有可能染上了疙瘩瘟!闭门谢客。”
“诸位若是不怕死,就继续在这儿杵着。当心我身上也带了病气,过给你们!”
吓得萧二爷和檀大爷连连后退。
枭三嗤笑一声,关门落锁。
转头就把这两家私下里跑来贿赂相爷的事,告诉了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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