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臂被周岳一点点拉开。

    巨象背筋绷紧，弦槽里的木屑被震得来回滚动。银羽箭搭上弓弦，箭头嵌着裂纹铜钱，破煞银贴住钱面，雷光沿裂纹游走。

    周岳已经听见弓身深处传来的呻吟。

    林啸扑到城垛前。

    虎爪压落，两块城砖当场塌碎。

    姜照雪守在周岳身侧。雁翎刀由下挑起，逼得林啸抬臂。她右肩使不上力，只靠腰胯转刀，刀锋割开虎爪，带出一串妖血。

    林啸翻爪拍下。

    姜照雪横起刀背。爪骨撞上刀身，她的双脚擦过城砖，留下两道血印，身体也撞进周岳怀中。

    周岳托住她的腰。

    借着这股冲力，十石弓又开半寸。

    “退开。”

    “还没拉满。”

    “再近一步，弓先断。”

    “那就让它断在山君身上。”

    周岳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姜照雪抹去唇边血迹，抓起旧盾挡在两人前方。

    林啸一爪拍穿盾面。

    木片扫过城垛，虎爪穿过破洞，直取周岳胸口。

    那五根爪子近得连缝隙里的黑血都看得清楚。

    弓弦没有松。

    周岳侧过半身，让开爪锋，肩甲却被撕开，血顺着护臂淌上弓身。

    剧痛直冲脑门，他眼前黑了一瞬，险些松开扣弦的三根手指。

    不能松。

    这一箭若废了，城里还要死多少人？

    箭锋依旧锁住林啸右肋。

    寻迹术铺向虎躯。

    眉心、咽喉、胸口，三处伥魂来回换位，暗红血点时聚时散，故意牵引箭锋。

    周岳额角青筋绷起，呼吸越来越重。

    “躲。”他在心里发狠，“有种你就继续躲。”

    右肋下方，所有魂线都在回卷。

    一圈压着一圈，尽数钻入第三根肋骨后方。

    真核就在里面。

    找到它的刹那，周岳胸腔里的焦躁骤然化作一股凶狠。

    “姜校尉，退。”

    “还要等什么？”

    “等它祭城。”

    林啸举起双臂。

    石牛城内的黑气向它背后汇聚。眉心先凝出暗红血点，咽喉与胸口跟着亮起，三处假核牵动伥魂，向城头压来。

    姜照雪依旧没退。

    “它在冲击凝丹。”

    周岳盯着右肋。

    “还差一口气。”

    林啸仰头长啸。

    城中死者身上的黑气一齐升起。屋顶、井口、矿道、街巷都被灰影覆盖，人脸挤在黑气里，哭喊声越过长街，灌入林啸背后的虎影。

    妖脉开始重聚。

    左肩的断剑伤被黑气填住，断开的血肉重新接合。虎躯每恢复一分，城中便有一名活人倒下。

    姜照雪将刀锋压入掌心。

    血珠落上城砖。

    “周岳，看着我。”

    周岳偏过头。

    “别管它的脸，只盯右肋。”

    “我清楚。”

    “我要是被伥气拖走，先杀我。”

    “你不会被拖走。”

    “镇妖司校尉的军令，你也敢不听？”

    周岳扣紧弓弦，手臂与肩背的筋肉撑起衣甲。

    “我只听活人的。”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提刀迎向扑来的伥魂。

    刀锋横扫。

    灰影被斩开，散成黑气，又贴着墙砖往她的伤口钻。她反手按住掌中刀痕，靠疼意稳住神志，再次挥刀。

    右肩的夹板已经断了。

    血沿甲片流到腰侧。她每出一刀，脚下便多出半个血印，仍牢牢守着周岳左侧的箭路。

    南城雷坛传来断裂声。

    最后一张五雷令化为灰烬。

    姜铁甲站在残坛中央，法衣挂在肩骨上，残缺桃木剑插进石缝，靠着最后半截剑身撑住身体。

    老人抬头望了一眼城头。

    隔着雷光与黑气，周岳仿佛仍看见他咧嘴骂了一句。

    “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小崽子。”

    他双手握剑。

    “太霄五雷。”

    “借我残年。”

    云层裂开。

    雷光直落法坛，贯过姜铁甲的身体。雷火从他脚下铺开，沿断墙向两侧奔走。

    南城上空的黑气被照透。

    缠在林啸右肋外的魂线全部显形，第三根肋骨后方，暗红妖核随着祭法跳动，正向胸腔移去。

    只有一息。

    姜铁甲将残剑压入雷坛。

    法坛上残留的铜钱灰印亮起。最后一道雷力沿城墙奔来，钻入银羽箭上的裂纹铜钱。

    钱面亮透。

    十石弓已经拉满。

    巨象背筋发出尖锐摩擦声。周岳的双脚在城砖上滑出两步，鞋底磨开，右肩缝线也被弓力扯断。

    热血顷刻浸透半边衣甲。

    周岳疼得面容扭曲，扣弦的手却死死不肯松。

    再等。

    还差一点。

    林啸冲过黑气，已到城垛前。

    三尺。

    姜照雪挥刀切入，刀身卡进虎腕。

    林啸另一只虎爪横扫，拍中她的胸甲。甲片凹下，人也被打得离地，朝城墙外跌去。

    周岳心脏仿佛被那一爪同时击中，弓弦几乎脱离准线。

    可寻迹术中，那枚妖核恰在此刻动了。

    同一刻，妖核越过第三根肋骨。

    弓弦脱手。

    银羽箭撞穿第一层伥魂，箭头上的裂纹铜钱喷出雷火。破煞银切开妖气，留下一条灼烧箭路。

    第二层妖气迎面压来。

    箭杆弯出弧线，仍在向前。

    箭尖钻进林啸右肋。

    第三根肋骨被穿甲劲击裂。妖核在骨后偏移半寸，箭锋擦过核壳，破煞银烧出一道缺口。

    林啸张口咆哮。

    虎爪拍中周岳胸口，将他砸向床弩残架。

    甲片凹陷。

    周岳吐出一口血，后背接连撞断两根木梁，他双脚踩住墙砖，才把身体定在断架之间。

    银羽箭还插在林啸右肋。

    魂线仍在向妖核回流。

    箭头已经进了，只差最后几寸。

    “这笔账，还没算完。”

    周岳用染血的手背擦过嘴角，抄起床弩旁的弩槌。

    “你他娘的，别想跑。”

    他踩过断木冲了上去。

    踏叶步连换两处落点。

    虎爪尚未握住箭杆，弩槌已经砸在箭尾。

    砰！

    箭杆向内推进一寸。

    妖血冲出伤口，泼满城砖。

    林啸转爪抓来。

    周岳矮身避过，爪锋擦掉他半片护肩。

    弩槌借腰背再次抡起。

    “这一槌，替城里的人！”

    第二槌落下。

    银羽箭贯穿核壳。

    嵌在箭簇后的铜钱挤进妖核，雷力顺着破煞银灌入其中，三条裂纹当场贯通内外。

    眉心血点散去。

    咽喉与胸口的假核接连破碎。

    大量黑气从林啸口鼻和伤口涌出，成群伥魂脱离虎躯，朝城中逃散。

    真正的妖核被银羽箭钉死在右肋，再也无法转移。

    姜铁甲握住残剑。

    雷落南城。

    雷火沿银羽箭灌入破开的妖核，将裂开的核壳一块块掀碎。

    林啸僵在城头。

    虎皮开裂，血肉剥落，藏在妖躯下的人形面孔露了出来。脸上筋肉抽动，再也维持不住山君法相。

    “姜铁甲！”

    林啸抬头望向残破雷坛。

    姜铁甲站在石柱之间，桃木剑撑着身体。他擦去嘴边血迹，抬起头。

    “本座在。”

    “你敢杀本君？”

    “守城而已。”

    姜铁甲喘了一口气，露出沾血的牙。

    “顺手宰你。”

    周岳拔出短刀，抵住露出的箭尾，用刀柄向前送出最后半寸。

    “这一刀，是老子的。”

    雷火贯穿妖核。

    林啸胸腹被贯穿。

    庞大虎躯撞断城垛，翻向城外，砸进堆积的兽尸中。妖血泼过残墙，覆盖长街的黑气也跟着散去。

    城内，陷入幻象的军民成片倒地。

    有人咳出黑血，有人推开压在身上的同袍，扶着断枪重新站起。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山君死了！”

    长街先是安静，随即爆出一片哭喊与嘶吼。

    有人笑，有人跪在尸体旁嚎啕大哭，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断枪重新攥紧。

    几面倒下的盾牌再次被人架了起来。

    周岳却顾不上听。

    他猛地扑到断裂的城垛边，心跳快得几乎撞开胸甲。

    姜照雪的雁翎刀卡进城垛砖缝，左臂吊住刀柄，腰间甲带挂住断砖，身体悬在墙外。

    “你还活着？”周岳声音都变了调。

    “少废话，拉我。”

    她蹬住墙面，翻回城头。

    刚迈出一步，双腿便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

    周岳扔下弩槌，将她接进怀中。

    直到摸到她后背的温度，他绷紧的肩膀才骤然松了一下。

    紧接着，后怕便翻涌上来，令他手臂都在发颤。

    “还能走？”

    “能。”

    声音已经哑了。

    她的左臂搭在周岳肩上，试了两次也没能收回。

    周岳瞪着她：“这叫能？”

    “嘴还能动。”姜照雪喘了口气，“就算能。”

    “你是真不怕死。”

    “怕。”她看了眼城外的虎尸，“怕也得上。”

    周岳俯身将她背起，朝南城雷坛赶去。

    姜照雪伏在他背上，能清楚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不是害怕。

    是脱力，也是怒火还没散尽。

    姜铁甲还站在石柱之间。

    法剑、符牌和碎砖埋住半座残坛，雷火正从法衣上退去。

    桃木剑向旁滑倒。

    姜铁甲也跟着倒向碎石。

    “姜道长！”

    周岳脚下一乱，险些被断砖绊倒。

    两人才跑过半段残墙，城外兽尸堆中便冲出一道黑影。

    玄祟钻出废墟。

    他脸上的黑木面具裂去半边，掌中抓着一串人牙算筹。周围守军还没从伥术中恢复，他已经越过两座尸堆，直扑黑风山君的残躯。

    “他冲着妖核来的。”

    姜照雪抬起头。

    玄祟翻手抓住一块妖核残片。

    残留妖气缠上他的手臂，人牙算筹互相碰撞，发出密集轻响。

    周岳停下脚步。

    他将姜照雪放在城垛旁，从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银羽箭。

    玄祟已经将妖核残片扣进胸口。黑气顺着袍袖往上攀爬，遮住半张木制面具。

    与此同时，只有周岳能看见的蓝光从山君尸身上升起，在面板前凝成一只箱子。

    【击杀五阶妖王】

    【获得可用属性点：20】

    【获得蓝色宝箱一只】

    玄祟转过身，朝城墙行了一礼。

    “周施主，贫道替你收下这份功德。”

    他说完便钻进残墙后的废墟。

    周岳抬起十石弓，箭锋追住他的后背。肩头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护臂滴上弓身。

    面板前的蓝色箱盖自行打开。

    箱中没有属性点，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灰蓝骨珠。珠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皮下方布满细纹。

    【获得低阶天赋神通：风从虎】

    【风从虎：风随虎动，劲由身发。施展武道身法时，变向、闪避及短距离爆发能力获得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