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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韩策已经封住山神亭。曹千峰的尸身由镇妖司收押。官袍、私印、妖化骨血分开登记,虎伥尸体盖上油布,铁甲和缚魂钉装入木匣,妖血灌进瓷瓶。两名守卒核对过数目,一同在封条上按印。
曹千峰死了,账得留住。
周岳没取虎骨,只让许成画下残亭、石柱和尸身所在,把箭伤、爪伤、地面残阵逐项写进验看文书。原稿写完交给韩策,锁进铁匣,副本另誊两份,分开保存。
几截十石弓用药布绑在一处,横在周岳背后。断口支着木刺,走动时,弓臂便在背后轻碰。
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指节敲他的脊骨。
左腿的麻意尚未退尽。铁蒺藜刺穿的伤口藏在靴底,每落一次脚,伤处痒痒麻麻的。
到了山道口,周岳停步问道:“你叫什么?”
书吏抱紧户籍薄册:“许成,石牛城县户房书吏。”
“曹千峰吞妖丹,放虎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许成咽了口唾沫,声音仍在发颤,“他用妖血催阵,虎伥爬出来前,地上的阵沟亮过。我当时就躲在石柱后面,差一点……差一点被它拖走。”
“他烧货册的事呢?”
“也看见了。”
“回城重写一遍,原稿按手印,副本再誊两份。”
许成低声问:“若有人逼我改字呢?”
周岳把箭插回空箭囊,指节在箭尾上压得发白。
“改一页,便留一份旧稿。他换一个字,你就多留一桩罪证。”
许成抬眼看他:“可要是他们不只是逼我改字呢?”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薄册哗哗作响。
周岳沉默片刻。他本想说一句“我护着你”,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昨夜死了那么多人,连裴照骨都没能留下,他凭什么轻易许诺?
他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页。
“那就先活下来。藏一份,交一份,再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一份。许成,你的命不是拿来跟他们赌气的。只要你还活着,这笔账就不算死。”
许成按住薄册,重重点头:“属下记住了。”
众人回到石牛城时,城门已经打开。
外城街面堆满妖尸、断木和碎甲。百姓各自分工,有人抬伤员,有人铲洗血水,壮汉推着板车,把倒塌的城砖运回墙下。
粮仓前排着长队,每人能领半碗稀粥。能吃的妖兽肉切成薄片,混进粟米锅里。沈知微也守在灶边,她以银针逐锅查验,生有黑筋的肉全挑出来封存。
周岳才走进武馆街,她便放下碗,先按了按他的左腿,再揭开肩头药布。
裂口已经延伸到腋下。
沈知微问:“比昨夜还深。又做什么了?”
“追人时踩中铁蒺藜,后来开了几箭。”
“两句话,便把一身伤交代完了。”
“药材还够吗?”
“几位豪商开了药库,重伤的人应该够用了。”
“那就好。”
沈知微抬头盯着他:“好什么?我问的是你的伤,你问的是药库。周岳,你是不是非得哪天倒在我面前,才肯说一句疼?”
周岳怔了怔。
他下意识想说“不疼”,可靴底的伤口恰在此时抽了一下。他眉角一跳,嘴硬的话没能说出来。
“……疼。”
沈知微手上的动作顿住。
灶边人声嘈杂,铁锅里粟米粥咕嘟翻滚。她低下头,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拿这一个字怎么办。
“知道疼就好。”
她用新布压住伤口边缘,布条绕过肩背,收紧裂口。
周岳肩头猛地一绷,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动。”
“你勒得太紧了。”
“不紧,等着你把半边肩膀甩下来?”
“我没——”
沈知微抬眼。
周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随后扣住周岳手腕诊脉,又查看他舌下的血色。她的指尖有些凉,搭在腕上时却微微发抖。
周岳低头看着断弓:“弓已经断了。”
“断就断吧,人好着就行。”
沈知微取下箭囊里的银羽箭:“还能用吗?”
“箭头废了,箭杆可以留下量尺寸。”
“断弓收着,废箭也收着。”
“它替我杀了曹千峰。”
说出这句话时,周岳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空了一块。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弓不会替你杀人。是你拉开的。”
周岳没说话。
“后悔了?”
“后悔没留他一口气。”
“留着他,他也未必肯说。”
“那也该让他把该受的罪受完。死得太快,便宜他了。”
沈知微笑了笑,没接这句话,她把箭放进药箱最里层,压在验魂铜镜旁。她转身时,袖口擦过周岳手背,指尖似乎想握住什么,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灶边放着你的药。喝完换药,今日不许碰弓。”
“如今也没弓可碰。”
沈知微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岳闭嘴了。
县衙正厅内,厚册摊在长案上。姜照雪、韩策、秦震山、柳青和几名守卒围在桌边。姜照雪右臂固定于胸前,左腿夹着木板,雁翎刀放在椅侧。
窗外不断传来搬运尸体的号子声。每喊一次,厅里的人便会安静一瞬。
韩策翻开账册:“这些货号不归县衙。”
柳青俯身辨认朱印:“镇兽监管凶兽收缴,妖材押运和军械调配。账上却写了活人的去处,兽血送进府城,军械转入山道,被抓的人押往北仓。”
秦震山按住桌角:“曹千峰只是县尊,他碰不到镇兽监的货号。”
韩策把曹氏私印摆到账册旁:“可他碰到了。县衙盖印,血牙帮抓人,妖魔负责灭口。府城若无人接货,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姜照雪以左手按住账上一行小字:“黑风山君收取活人三百七十六名,妖血二十七坛。”
她的手指移到末尾。
“镇兽监货号,乙九十六。验收人,姓丁。”
周岳按在桌边的手停了下来。
“丁?”
姜照雪把账页移到灯下。纸上仅有一个朱砂写成的“丁”字,旁边既无官职,也无全名。
“只留了姓,真姓假姓还得查。”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成抱着户籍薄册进门,将新写的验看文书铺在长案上。残亭、石柱、尸身方位全画在纸上,银羽箭的贯穿方向也标得清楚。
许成嗓音发哑:“曹千峰死前提过府城。属下分不清他是为了求活,还是借府城压周伍长。”
姜照雪收起文书:“分不清便照实写。他说过什么,由活口作证。尸身留下什么,由镇妖司查验。”
她将账册合上。
“先清点死者,封存证物。城里还没收拾完,轮不到咱们替府城编供词。”
午后,城内开始清点伤亡。
南城雷坛前,第一块木牌写着姜铁甲。
雷坛已经塌毁,只剩下满地碎石。一件旧法衣叠在石台上,半截桃木剑裹着白布,裂成三瓣的雷纹铜钱压在法衣下面。
周岳站在木牌前,想起老道士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当时自己心里还有点愠怒。可现在,只剩下崇敬。
东街矿口,另一块木牌上刻着赵顺,贺川和石伯排在一旁。
获救的矿奴依次上前,在木牌背后按下手印。有人按完便蹲到路边,有人守着名字,过了许久才给后面的人让路。
一名年轻矿奴按完手印,忽然一拳砸在木牌旁的土墙上。
“他都说了等出矿就去喝酒!他娘的,酒还没喝,人凭什么没了?”
没人劝他。
裴照骨没有留下尸身。
周岳取出验魂铜镜,将四块残镜摆到城隍庙旧台上。镜缝里还存着余温,青火却没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裴照骨。”
无人应声。
“你不是最会装死吗?差不多得了。”
残镜静静躺着,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周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知微捧来一盏油灯。
“他的灯还在。”
“留着吧。”
油灯被放在残台正中。
赵顺留下的旧猎刀摆在矿口。刀柄上的麻绳补过五遍,刀刃缺了两处。赵母把药囊放在刀旁,手掌压着囊面,迟迟不肯收回。
城中死者二百三十二人,伤者七百余。守军、武馆弟子、矿奴与百姓的姓名,写满三面木墙。
傍晚,西门外传来号角。
搬砖的人放下木杠,城头守卒也举起长枪,齐齐望向护城河外面。
一队府城骑兵停在沟外。马蹄刻意避开了地上的妖血,骑队没进入城门。
领头者身披青铜鱼鳞甲,十六面白底官旗竖在骑阵后方。旗角被晚风吹开,挡住了半边落日。
传令兵策马上前,高举公文。
“府使有令!”
“石牛城县尊曹千峰失职弃城,案情交由府城接管。”
“镇妖司校尉姜照雪、队正韩策等人,开门迎使,听候问讯!”
城门口端着稀粥的百姓纷纷停手。几名抬伤员的汉子也站在街边,没再往前走。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骂了一句:“昨夜妖魔攻城时不见他们,现在倒来得快。”
另一人立刻接道:“来问谁的罪?问死人,还是问我们怎么没死干净?”
姜照雪拄着雁翎刀来到西门下,以左手接过公文。封泥早已干硬,公文写成时,说不定曹千峰还活着。
纸上给他的罪名只有四个字。
失职弃城。
妖丹、货册、三百七十六名被卖掉的活人,一个字也没写。
姜照雪合起公文,望着城外排列整齐的官旗。
城里,二百三十二块木牌还摆在原处。
石牛城守住了。
可府城派来的第一批人,似乎打算先问守城者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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