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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絮在镇公所的办事房里削了截樟木。他削得很慢。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胡为霜手臂上的那道划伤还没好。
第二刀下去的时候,想的是沈药之那碗参汤喂进去,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第三刀下去的时候,想的是女人昏迷中喊的那个音节,听起来像极了沈药之的名字。
然后他削完了。
成品是一根木簪,形制和沈药之宝贝的那截枯梅枝一模一样,但方絮没有把它收进自己的袖子里。
男人盯着木簪看了一会儿,最后拿到院子里的杏树下,选择把它插进树干上的一道裂缝。
不会有人发现。
没有人会想要去一棵树的缝隙里探寻什么。
方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根木簪将会一直留在那里。
或许春雨浸透了它,夏阳晒裂了它,秋风把它吹得发白……
它会和那棵杏树长在一起,就像动摇的心已经有了主人,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安放。
根植的,长久的,也可以幽暗无声的。
那是方絮给自己的回答。
晚饭后,他手里拎着一卷东西,放在沈药之近前,后者抬眼看去,这原是一顶帷帽,青灰色的纱,帽檐宽大,垂下来的纱幕恰好能够把整张脸都遮住。
“出了镇子之后戴这个。”
方絮说,“……你那张脸现在太好认了,白发少年郎,满江湖也没几个。
影衙在湘西的眼线还没撤干净。”
沈药之把那顶帷帽拿起来瞧了瞧。
“方指挥使想得真周到。”
“还有,”
方絮又从怀里摸出那截枯梅枝,放在帷帽旁边,断口处的红绳依旧,只是布包被换过了,换成一块干净的青布。
“她换的,”
方絮顿了顿。
“她说你那块布磨得发毛了,给你换了块新的……我顺手磨了一下断口,不扎手了。”
沈药之把这截梅枝拿起来。
断口果然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重新裁过的青布也裹得妥帖,系口甚至还是胡为霜惯用的那个结。
“方絮,”
他不由开口。
而男人站在门口,已经准备走了。
“你——”
沈药之停了一下。
“……没什么。”
方絮这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出去的时候伸手把门也带上了。
沈药之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梅枝插进了自己方才重新束好的发髻里。
银白的发,枯瘦的梅枝。
他对着墙壁上模糊的倒影发呆,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幅画了一半就被人扔下的旧画。
画上的人还很年轻,但颜色已经褪了。
“……沈药之,你拿什么留她。”
……
当晚路昭也来了一趟。
他倒没进屋,只在门槛处将一把草药放下,同时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沈药之靠在床头,循声望去。
“草药,”
路昭声音平平的。
“镇东头山脚下长的,老郎中说对经脉好。”
那捆草药的根须还带着湿泥,断口整齐,显然不是直接用手拔的。
沈药之猜想,路昭一定是用他那把侯府名匠打的寒铁宝剑割了半天。
“你拿刀割的?”
“……不然用手刨?!”
路昭褪去了那种咋咋呼呼的热闹劲儿。
“你反正懂药,自己看能不能用……不能用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
青年背对着门槛,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隔着一堵墙,闷闷的:“沈药之,你活下来了就好。”
然后脚步声远了,路昭没有等回答。
院墙外的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手里那把剑握得也比从前要紧,还有的变化就是,他走路的时候脚下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沈药之将那把草药从门槛上拿进来,根须沾着的泥蹭了他一手。
青年垂眼细辨,这些有的有用,有的没用,如老郎中所说,都是对养身有点儿帮助的药材。
“……你们这些人啊。”
这句话、感慨说得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另一边,路昭回去时碰上了方絮。
准确地说,是方絮刻意在等他。
两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方絮注意着他的手腕——虎口的伤已经结痂了,但练剑的时候又崩开过,新的纱布上还是透着血。
“你连着两日练剑,今日又跑去收敛草药,手不酸?”
“酸。”
路昭肯定他,“……但不够快的时候,比酸更难受。”
没等方絮开口,他又问道:“方兄,你以前……在边关带兵的时候……有没有那种时候?”
男人皱着眉头。
“就是你看着手底下的人冲上去,而你自己只能在后面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有,”
方絮答得很快,直视着眼前人。
“每一次。”
路昭抬眼。
“边关打仗,主帅是在后面看着的人。”
方絮继续道:
“你要看着最前头的去死,然后再算好距离、算好时机、算好伤亡——再派下一批人上去……你觉得那比我昨晚好受吗?”
路昭没说话。
方絮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昭,别逼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
他与他错身而过,他们本非敌手。
“你本来就能走到那里……只是你以前走得太慢了,而现在你知道要快,那就够了。“
“只要还记得拔剑……记得握紧它……就是好事。”
路昭在原地低头,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上面还残留着昨日没洗干净的血迹。
“下次,我会更快。”
……
休养生息两日,再度启程。
沈药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束了——方絮替他把白发全部拢到头顶,用那截断梅枝固定,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丸子髻,便再没有一缕银白发丝垂到肩头来。
帷帽戴上之后,青灰色的纱幕垂下来,遮住了他整张脸,只留一个隐约的轮廓。
路昭在旁边看了半天:“……沈兄,你这样好像话本子里那种世外高人。”
“我本来就是。”
沈药之的声音从纱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
“高人头发白得不均匀。”
方絮在旁平声补了一句。
沈药之不由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尽管隔着纱幕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熟悉的味道已经回来了。
“方指挥使,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方絮没有理他,把最后一卷行李甩上肩头往外走,此处正在武陵山底,寻近切入密林便是更多的山路,故而不用马驴。
胡为霜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离开桐柏镇前,四人还去看了那个中毒的孩子。
对方喝了沈药之留下的一剂青蚨散解药,青纹已经退了大半,烧也退了。
他就坐在药铺的门槛上,裹着一条旧毯子,看着这行人走过,忽然叫了一声:
“姐姐!”
胡为霜回头。
孩子便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朵野花——就是在路边摘的、最寻常的那种小黄花——朝她递过去。
“给你,”他说,“谢谢你救了我。”
胡为霜看着那朵花,她没有接,但她同样蹲下身,用平等的方式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你自己命硬。”
孩子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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