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珠港的暑气越发大。

    陆景辉蹲在新界石岗田埂旁，拿斗笠不停扇风。

    他身上还穿着裴照那件青灰色长衫，后背早已湿透，但为了等落日，暂时还不能脱下来。

    此刻太阳仍悬在西边山头上，距离落下去至少还有很久。

    王祖娴坐在不远处的折凳上，与李佳欣一样拿剧本扇着风。

    “大战打完就散场不好吗？”

    “偏要加一场送别。”

    李佳欣立即接道：“加了送别还不够，非要等太阳落山，半夜多好，凉快。”

    两个人说完一同看向陆景辉。

    这场戏是他设计的。

    裴照独自北上，宁采臣、清风与月池赶到原野相送，最后月池追出几步，在落日下喊出他的名字...

    被怨念锁定的陆景辉呵呵：“等太阳落下来，画面会很好看。”

    李佳欣抹了一下额角的汗。

    “我现在只想让裴照赶快走。”

    陆景辉道：“放心，裴照本来就没准备回头。”

    这句话顿时换来两道没好气的目光。

    又等了大半个钟头，西斜的太阳终于贴近山脊，原野上的光线也由刺眼转为暗金。

    程少东看了一眼取景器，立即抬手招呼众人。

    “各组准备！”

    原本散在田埂旁休息的工作人员纷纷起身，陆景辉收起斗笠走远，王祖娴几人的位置近一些。

    场记快步来到镜头前。

    “《倩女Ⅱ》，第一百零三场，第一次。”

    场记板落下。

    “Action！”

    摄影机开始转动。

    远处的陆景辉提着斗笠，独自沿土路走了过来。

    风从田野间掠过，吹动他身上的长衫，在夕阳映照下别有一番意境。

    等他走到预定位置，张国嵘与王祖娴迎上一步，拱了拱手。

    “前辈。”

    “听左虞侯说前辈今日启程，特来送上一程。”

    陆景辉停下脚步，微微摇头。

    “左虞候么...已经断臂，还是不愿做那弃甲之人。”

    说完，陆景辉看了看张国嵘，又将目光转向王祖娴，叹了一句。

    “你们也是，既已逃走，又回来做什么？”

    “若是不回来，怕是有人以后都要怪我。”

    王祖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李佳欣。

    李佳欣立即偏开目光。

    “姐姐要来，我只是陪她。”

    陆景辉眼神露出一丝不忍，没看李佳欣，抬头望向北方。

    张国嵘看看李佳欣，又看看陆景辉，唇角微微一扬，向前拱了拱手。

    “前辈准备去哪里？”

    “北边。”

    “还要继续斩妖？”

    陆景辉继续远望状。

    “去见一个故人。”

    李佳欣终于忍不住转过脸来。

    “什么故人？”

    “一个百年没见的人。”

    “见过以后呢？”

    陆景辉将斗笠在手中转了半圈，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佳欣还想再问，王祖娴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张国嵘重新向陆景辉拱手。

    “山高路远，前辈一路珍重。”

    “你们也是。”

    说完，陆景辉抬手将斗笠往头上一扣，转身迈开步子。

    等他走出十几步，李佳欣挣开王祖娴的手，向前追了几步。

    “裴照！”

    陆景辉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在风中挥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开，他的步子没有刻意放慢，愈发舒展从容，每一步都落得沉稳干脆。

    风迎面卷来，将他身上的青灰长衫高高扬起，斗笠下只露出半边侧脸。

    恰在此时，落日沉至山脊，将他的身影勾出一圈暗金色的轮廓，长长的影子一直拖到镜头前。

    这一场戏原本拍到这里便该结束。

    程少东却仍盯着监视器没言语。

    一旁观看的徐老怪也没有出声，只抬头望着土路上越走越远的陆景辉。

    谁也没有喊停。

    陆景辉还在继续往前走。

    没有听见“咔”，他便不能擅自停下，只能保持步子，沿小路一直走下去。

    张国嵘和王祖娴也不知道导演为什么没有叫停。

    两个人不敢出戏，只能留在原来的位置，继续望着陆景辉远去。

    李佳欣却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先前排练的内容，她喊出那声“裴照”，陆景辉挥手以后，这条镜头便结束了。

    现在摄影机还在转，她又恰好停在镜头正中。

    继续追，显然不对。

    退回王祖娴身边，也没有得到导演的指示。

    只能站在土路中央，茫然望着陆景辉的背影。

    可落在镜头里，这一点茫然反而有了意外的味道。

    近处，李佳欣孤零零地站在长路中央。

    远处，陆景辉迎着落日越走越远。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开。

    程少东始终没有移动镜头。

    片场几十号人全都没有出声。

    只有摄影机仍在转动。

    陆景辉还在走。

    从近景走成远景，再从远景变成落日下的一道金青色轮廓。

    直到那顶斗笠几乎要消失在土路尽头，程少东才终于扯着嗓子喊道：

    “咔！”

    片场紧绷着的那口气顿时散开，张国嵘几人立刻散开找阴凉。

    陆景辉则大步走回来，径直来到监视器旁。

    “一直不喊停，是不是有出彩？”

    程少东点点头朝摄影师抬了抬手。

    “把后面那段放一遍。”

    徐老怪也搬着折凳凑了过来。

    监视器里，陆景辉迎着落日一路远去，李佳欣站在长路中央，脸上从最初的不甘，随着陆景辉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茫然。

    徐老怪盯着监视器看完，直接说道：

    “这条留。”

    陆景辉更激进。

    “不只是留，就拿它做全片最后一幕。”

    “宁采臣和清风骑马离开的镜头删掉，两个人既然已经重逢，后面过得如何，不必再替观众交代。”

    程少东本来也有这个意思，不过他一般不会与徐老怪争，现在看陆景辉起头，也是点头：“要么，裴照走远，画面渲染一层夕阳，直接起字幕。”

    徐老怪也没多考虑。

    “就这样收尾。”

    陆景辉见两人答应得痛快，索性又得寸进尺。

    “既然大家英雄所见略同，我就再提一点。”

    “黄沾填词，戴乐敏配乐，开头要有一点离愁，等月池叫出那声‘裴照’，音乐再起来。”

    “最后要让观众觉得，宁采臣有了清风，这人间还有一个裴照。”

    “这首片尾曲名字就叫《人间道》。”

    “但可别让张国嵘或张学佑唱，怕两代歌神打起来，歌手唱功不重要，气势够就行，最好是能理解裴照的。”

    陆景辉停了一下，望向两人。

    “你们想想，谁最理解裴照？”

    监视器旁忽然安静下来。

    程少东慢慢转过头。

    徐老怪也抬起眼睛。

    两个人盯着陆景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过了好几秒，程少东才问道：

    “你讲了这么多，就是想自己唱？”

    陆景辉神色坦然。

    “我只是提醒你们，最合适的人一直都在这里。”

    程少东差点被他气笑：“我挑！陆景辉，你还真敢开口！”

    徐老怪已经是一脸无奈，叹口气：“戏让你加，结尾让你改，现在连片尾曲也要唱，干脆导演也给你做好不好？”

    陆景辉想了想，认真摆手，他只要唱歌。

    “所以到底合不合适？”

    眼看徐老怪立刻摇头，陆景辉冷笑。

    “你想清楚再回答，《夜行》后几期广告位还空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