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想起梦里李长柏几次遇险，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把梦里的事情告诉张桂花。

    免得她担惊受怕。

    林小满应了一声“好”，然后她就把挽挽和佑儿叫起来。

    两个小崽在她的催促下起床，林小满让他们自己把小衣服穿好，鞋穿好，去漱口。

    漱口完，两个小崽追逐着打闹起来。

    林小满在门槛边找了个板凳坐下来，看着院子里追着跑的佑儿和挽挽，听着两个小团子清脆的笑声。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孩子的笑声轻轻拨了一下，稍微松动了些。

    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走到灶房门口有些发愣的金钗身上。

    金钗看着张桂花在灶台前忙进忙出，而林小满这个做儿媳妇的却坐在门口看孩子，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困惑。

    在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里，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哪有婆婆下厨，媳妇闲坐的道理。

    不多时，张桂花把粥、馒头、几碟小菜端上了堂屋的方桌，又朝金钗和张大丫招手：“都过来坐，一块儿吃！”

    金钗连忙摆手：“老夫人，这不合规矩，奴婢怎么能跟主子同桌吃饭……”

    张桂花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白面馒头到她碗里：“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坐下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金钗捧着那只热腾腾的馒头，看了半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塞过吃食了。

    在武安侯府，她是没资格和主子同桌的，逢年过节的赏饭也只是端着碗蹲在廊下吃，吃食也是冷的。

    此刻那只馒头隔着碗壁传来的温度暖得烫手，她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大口，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金钗破天荒地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灶房里去洗。

    张桂花在家坐不住，才住了一天就觉得闷，没有街坊邻居唠嗑，没有老姐妹串门，整个人像被关在笼子里。

    她跟林小满说想去附近转转，金钗连忙自告奋勇：“老夫人，奴婢认得路，奴婢带您出去走走吧。”

    张桂花一听就乐了：“行！那正好，你带我去巷口那家铺子看看，我昨天路过瞧着人挺多的。”

    林小满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了门。

    她原本想跟在旁边照应着，哪知张桂花精力旺盛得出奇，一条街走到头又拐进旁边的巷子，东看看西看看，还不时拉着路边卖菜的大婶聊几句家常，林小满跟在后面累得腿都软了，最后只能寻了个茶棚坐下来歇脚，远远看着张桂花和金钗的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远。

    由于张桂花极强的社交能力。

    不过两三天功夫，巷子前后左右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了张桂花。

    大家都知道李长柏那对从乡下来的爹娘住进了李家，老太太嗓门敞亮、说话爽利，见谁都笑呵呵的，很快就和左邻右舍混熟了。

    相比而言，李有田性格内向不爱出门溜达，他闲得无聊，看到院子里的菜地有些荒芜了，就拿着锄头开始耕地，重新种上菜种。

    二老在京城里的生活慢慢安定下来。

    而林小满这几天却始终心神不宁。

    她白天强撑着精神忙家务带孩子，夜里却总是辗转反侧，心里惦记着那个没做完的梦。

    她想再梦见李长柏是否平安抵达了京城，也想梦见煜王进宫后到底和苏贵妃谋划了什么。

    可她越着急，梦就越不来找她。

    连着几个夜晚，她都只是睡得昏沉沉的，一觉到天亮，什么画面也没有。

    她急得有些上火，嘴角起了个泡。

    直到又过了一日，夜里她才终于又坠入了梦境。

    这一次，梦里不再是官道上的箭矢和刀光，也没有煜王那张扭曲的脸。

    她站在一座熟悉的侯府偏厅里，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武安伯府，从前武安侯还没有被降爵的时候，她就曾在梦里见过这里的庭院。

    金钗正跪在厅中，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大气不敢出。

    她面前坐着的正是武安伯夫人王氏。

    王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织金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端坐在主位上，通身的气派压得满室生寒。

    她手里捏着一盏茶，却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金钗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金钗，你这段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自在。本夫人不找你，你就不记得回侯府了？”

    金钗的脊背僵了一瞬，连忙伏低了身子：“夫人明鉴，奴婢不敢。只是这些日子李家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奴婢想着若没有要事来回禀，免得打扰夫人清净……”

    “没有要紧事？”王夫人的语气微微抬高了半度，茶盏“咚”一声搁在桌面上，茶水晃了晃，“可我怎么听说，李长柏那个乡下的爹娘都已经住进李家了？这么大的事，你竟觉得不值得回禀？”

    金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奴婢想着……他爹娘不过是两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泥腿子，来京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顶多就是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奴婢以为这算不上什么要紧的……”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刮得金钗头皮发麻。

    半晌，王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金钗，你如今倒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金钗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声音带上了哭腔：“夫人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绝没有不把夫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王夫人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行了，你只需记得往后不管李家来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你都要来报。若是再有什么疏漏……”

    她尾音微微拖长，没有把话说完，但金钗已经吓得连连叩首：“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不敢再瞒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