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丁某传完话的第二天,镇西头那间租屋的门开了半扇。翠莲路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像是白天也点着灯。门槛内侧的地上放着一只敞开的木箱,箱盖靠在墙边,里面露出几捆旧纸,纸页泛黄,边缘卷着,看着像是账册。翠莲走过去了,没有回头看。回到家她先去了偏院,把看见的事跟孙师傅说了。孙师傅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枣树苗培土,手指把土压实了。“他带了一箱旧账册来,不是布匹,也不是杂物。孙德厚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堆旧账册运到镇上来。他要找的是跟他那张收据对得上的证据,也许上面记着那笔退款的日期,也许什么记录都没有。”翠莲蹲在树苗旁边,“要是账册上什么都没有呢?”孙师傅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土,“那他就用不上了。他不是带了能用的东西来,是带了能改的东西来——有些日期可以写,有些空位可以填。他带了账册来,不是让我们看,是让县衙的人看。”翠莲蹲在树苗旁边没有动。
傍晚翠莲去找了王嫂子,让她继续盯着丁某的屋子。王嫂子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往食槽里撒了一把谷子,鸡从四面八方扑腾着翅尖涌过来。“我今天下午去井台打水的时候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整扇,木箱靠墙放着,那个黑脸的汉子坐在箱子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翠莲蹲在井台旁边,“他翻的那本册子,是新的还是旧的?”王嫂子想了想,“旧的。纸边都卷了毛,像是翻了很多年的。可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好一阵,才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放回箱子里了。他用手指尖沿着书脊一路压过去,把折痕压平了。”翠莲把王嫂子说的那句话记在心里,道了谢,站起来往回走。
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灶台边,把那口木箱和那些旧账册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孙德厚派人送来的东西,丁某在翻的那本册子。那页被折了角的纸上面写的什么?是那笔退款的记录,还是别的什么?她坐着想了一阵,想不出答案,站起来去闩了院门。
第二天早上,翠莲在街口碰见了丁某。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块干饼子,饼渣落在膝盖上,他没有拍掉。看见翠莲走过来,他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站了起来,“你看见我那口箱子了?”翠莲没有停步,“看见了。”丁某跟上来两步,“那箱子里装的都是孙家布庄十几年的旧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翠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让我去看旧账?”丁某站在几步之外,“孙德厚让我把箱子带到镇上来,不是为了锁着它。他让我把它摆在明处,让县衙的人知道他在配合调查。你要是来看,也不算越界。”翠莲看了他几秒,“我今天下午来。”丁某点了一下头,又蹲回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继续啃。
下午翠莲去了镇西头那间租屋。门开着,丁某坐在那张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他看见翠莲站在门口,没有站起来,侧了一下身子,让出门口的空间。“进来吧。”翠莲跨过门槛,站在那口木箱旁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纸页层层叠叠地码着,有的用麻绳捆了,有的散着,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那本被折了角的册子,你翻到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什么?”
丁某手里的册子没有合上,翻到了那一页,纸面颜色比周围的旧纸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摸过。他递过来,“你看这一页,上面记着一笔账,日期和金额都写着。”翠莲接过去低头看着那页纸,她不认字,但她看见了一行日期和一个数字,数字底下还盖着一枚小印。她把册子递回去,“日期是什么时候?”丁某看了一眼,“民国十五年七月初三,金额十二块银元,备注栏写着两个字:‘退地’。”翠莲站在箱子旁边没有动。民国十五年七月初三,就是孙德厚说他把钱退给顾金贵的那一年。那页纸上写的数字、日期、备注,都能跟孙德厚手里的收据对上。
翠莲看着那页纸,“你把这一页给我看,是想让我相信孙德厚没有撒谎?”丁某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我不是来替孙德厚说话的。我只是让你看这页纸,至于这页纸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断。账册可以改,纸页可以换,年份日期都可以重写。你看了这一页信了,那是你的事;不信,那也是你的事。”翠莲站在木箱旁边,“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看?”丁某看着她,“因为孙德厚让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翻出来。他要的就是你会去看它,会去想它,会在庭审之前因为看了这一页而犹豫。”翠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回到家之后翠莲没有进灶房,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想着那页被翻到折角的旧纸,想着那上面的日期和金额,想着备注栏里写的两个字。账册可以改,纸页可以换,她心里清楚这一点。可她也知道,如果那页纸被当成证据呈上堂,判官看的就是纸面上的东西,不会管这页纸是真是假,除非有人能证明它是后来被补写进去的。翠莲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页纸上的日期和金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在墙根的窗台上把那两把剪刀并列摆好,一把新磨过,一把已经锈了,两把剪刀的刃口在暮色里分别泛着亮和暗的光,像两种质地不同的决心,并排立在那道被窗框裁剪过的光线里,各占半边。她进灶房把灯点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压低了一瞬,又缓缓恢复,像一个正在重新适应自身重量的人,一点点把重心收拢回来,落回原处。
翠莲坐在油灯旁边,把今天看到的那些旧账册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想着那页纸上被折过角的痕迹,想着丁某递册子给她时那只手的样子,想着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你自己判断”。她伸手把油灯捻亮了一些,然后用剩下的半碗米汤泡了两块干饼子,吃了下去。饼子已经硬了,泡在米汤里才勉强能嚼动,她嚼得很慢,吃完了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
然后她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等到米汤的热气已经完全散了,才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阵,听见院墙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往巷子口方向去了。她没有起身去看,继续躺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了眼睛。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