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再次出现是在四天后的黄昏。林北辰刚从无垢原做完例行检查回来，走到九号院门口时，看见一个人背对着院门蹲在墙根处，伸手摸那只最胖的小猫的下巴。小猫仰着脑袋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尖在扫地一样左右摆着。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背脊弯出一道浅弧，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春日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干净清瘦的脸。脸型偏长，鼻梁窄而直，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温和，看上去大概六十多岁，比方小石描述的样子稍微年轻一些。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目光落在林北辰身上时没有上下打量，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就是林北辰。“他说。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嗯。“林北辰在几步外站定，“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不在。“

    “我知道。我看了主室的状态就走了。“老者把手从猫下巴下面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猫毛，“柱体运转稳定，测灵阵读数正常，东副室的记录被取走了，西副室密封完好，西北方向新加的那处锚点也已经进入初阶稳定期。我来确认一下你跟辰渊那套系统的契合程度，顺便确认一下你对那套系统的使用习惯。“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说出的内容涵盖了主室、东西副室、西北锚点这些细节，连东副室记录被取走这种只有他本人、月清歌和沈长空知道的事都准确无误。

    “你是守星阁的人？“

    “算是。“老者把沾了猫毛的手在袍摆上蹭了蹭，“我姓韩，韩伯庸。守星阁散落之后第三代传人。前两代都没等到集齐残骸的人，到我这辈以为也等不到了，结果你出来了。“他在墙根处重新蹲下来，那只最胖的小猫又蹭过来用头顶他的手指，他手指顺着它的耳根慢慢滑到背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林北辰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

    “不全知道。你拿到前几枚的时候我只是偶尔听到风声，拿完七枚之后才确认你是认真的。后来你下地心封了虚无之主，守星阁散落的人里能感知到封印状态的人基本都知道了。“韩伯庸的手指在小猫背脊上停下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辰渊在规划西北锚点的时候，留了一条从无垢原塔基向西延伸的地脉通道，我跟着那条通道走过一次，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路程，在通道的尽头找到了一处还没完全成型的结构残迹。像是辰渊打算在那里建第三个锚点，但没等建完就因为某种原因中断了。结构残迹的规模不大，比西北洼地那处更小，核心部分有部分完成了，另有一部分没有完成。“

    “位置在哪？“

    “从西北洼地继续往西北走大约一千里。一片叫作'古风原'的荒原边缘，地表没有任何标记，结构完全埋在地下，不刻意找根本发现不了。那片区域的地脉流速比洼地慢不少，所以辰渊当年没有把它作为优先选项，只留下了基础框架就走了。但如果你以后需要第三个锚点来扩大整条地脉结构的覆盖面，那个框架可以拿来用。“

    林北辰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春日的暮色中平稳搏动着。有了无垢原主室，有了西北洼地锚点，如果再把古风原那处未完成的框架补齐激活，整条地脉覆盖的广度会大不一样，封印层就能获得第三重支撑，稳定性也会进一步提高。

    “你去过那处残迹内部吗？“他问。

    “去了。结构虽然没完成，但地基已经打好了，核心预留槽位也在。如果你要去的话，只需要把十二枚残骸的力量灌注进去，它就能自行激活剩余部分。“

    韩伯庸站起来，那只最胖的小猫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跑回窝边喝水去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北辰一眼，“守星阁散落的人大部分已经老了，剩下的人也不多了，而且都不太习惯主动露面。我这趟来除了告诉你那处残迹的位置，也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不是唯一知道这些事的人，但你是唯一能接手这些事的人。“他推开院门往外走，灰袍的背影在春日的暮色中穿过窄巷，拐过巷口处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往西北走的时候留心那条通道的岔口，在岔口处我留了一道标记“，然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北辰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春夜的暮色已经从浅橙变成了深蓝，老槐树的嫩芽在暗色的天幕中勾出毛茸茸的轮廓，空气里带着晚风和新叶混合的潮润气息。那只三只小猫挤在窝口蹲成一排，脑袋随着他的方向一起转动着，最胖的那只甩了甩尾巴，然后转身钻回了窝里。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夜风中平稳搏动，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缓流过。

    他站起来推门进了屋。韩伯庸的话在他脑子里慢慢理顺了：古风原那处未完成的框架是第三锚点的预留位，位置在西北洼地继续往西北方向一千里处。如果补齐那里，整条地脉覆盖的广度会增加不少，封印层的稳定性会得到更多支撑，整个封印系统也会变得更加稳固。而且韩伯庸走过了那条通道全程，熟悉路况地形，对通道内部的结构了解得比林北辰更细致。他在岔口处留了一道标记。林北辰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没有急着立刻动身。西北锚点还在初阶稳定期，等它跟主室之间的共振完全磨合好之后再考虑第三处的事，会更稳妥。

    他把这个计划放到心里，然后吹了灯躺了下来。春夜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枕头边上铺成一片窄长的银白色。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黑暗中平稳搏动着，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缓流过。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