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7章 风雨欲来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李承乾嘴上说着“再待两日就走”,可两日之后又两日,像是在跟那辆停在驿馆门口的马车较劲,就是没走。

    他白天照常去村子里看诊,傍晚回到驿馆整理书稿,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吹吹风,看看远处田野上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院子里的石凳上还放着他前几日随手放在那里的半卷地方志,风翻过几页,又落回原处。

    孙思邈没有催他,只在他又一次说明日走的时候眼角含笑看着他,低头继续捣药,相处这么久,也能算半个师徒呢,他还不知道他吗?他早就料到他不会那么容易动身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世民催他回去的信来的越来越频繁。

    从三天一封变成了两天一封,又从两天一封变成了一天一封。每一封的开头都先亲昵的唤着“鸾奴吾儿”

    开偏先问“山东灾情已稳,鸾奴可归”,再说“阿耶算了算日子,鸾奴该启程了”,接着又搬出雉奴“

    “雉奴前日问起大兄何时回来”,再后来见他久久不回来干脆变成了“鸾奴再不回来,阿耶就要亲自去接你了”。

    语气从试探变成催促,又从催促变成带着几分委屈的抱怨。

    李承乾每次收到信都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回三行字,写上“已阅。近日便归”,塞进信封里就让驿卒带回去。

    那送信的已经成了他们父子俩的专用信差了,他知道李世民和他是父子,也猜到估计是老父亲想儿子了写信催他回去,就暗自和另一个驿卒打赌猜他啥时候回去。

    李承乾每天看完,就把信纸翻了个面,折好收进信封里,面无表情地放进了随身的匣子里。

    有一回他在“勿念”后面多写了两个字:“快了。”

    他写完端详了一下,又觉得这两个字会不会让李世民太得意,但都已经写完了,再重新写太麻烦,也就没有再涂改,直接封进了信封里。

    他交给驿卒的时候,驿卒接过信翻了个面,想确认有没有多出一页来,有些失落,他早就奇怪了,怎么父亲给儿子写那么多字,儿子还那么高冷呢?

    临走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才有些奇怪的翻身上马走了。

    李承乾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他骑远的身影,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李承乾磨磨蹭蹭的打包着行李,最后是因为灾情确实已经稳定的差不多了,实在是找不到借口再留下来了,才不情不愿的在信里写上了归期。

    李承乾临走前一天傍晚,在驿馆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秋夜的凉意已经比刚来时重了许多,风吹过时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混着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那把万民伞,低着头,手指轻轻抚上伞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字迹,回忆着这些赈灾的日子,心里满是触动。

    这些……就是民心。

    虽然不是作为储君,但他作为李承乾,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

    在他的帮助下,灾情得到了抑制,百姓也得以好好生活,想到这里,李承乾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刘文昭来送最后一期的文书时就看见他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他挑了挑眉,心里还琢磨着要和他搞好关系呢,便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孙思邈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一碗。

    李承乾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天上缺了一角的月亮道:“先生,真不跟我一起回去?”

    孙思邈摇了摇头:“老夫还没看够这边的病。再过些日子,等这边彻底安定了,老夫自己会回长安。”

    李承乾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那我回去之后,先生若是到了长安,派人送个信来。”

    孙思邈慈祥的笑了下:“好。”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李承乾便收拾好了行装。

    他站在马车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那把万民伞被他仔细地放在箱笼最上面,周围还塞了些干草防震。

    孙思邈背着他那只旧药箱,在驿馆门口送他。

    李承乾走到他面前,轻轻勾了勾嘴角,眼里也有些不舍:“先生,保重。”

    孙思邈点了点头:“殿下也保重。”说完,他像是觉得这个道别太短,又补了一句:“到了长安,若是想老夫了,便让人送个信来,老夫自然会去看你。”

    李承乾本来还想着该说什么来缓和一下离别的情绪,被孙思邈这句长辈式叮嘱说得眼眶微热,他别过头:“……好。”

    李承乾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往村口驶去。

    李承乾掀开帘子,看见孙思邈还站在原地,风把他灰布道袍的衣摆吹起来,他朝李承乾的方向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马车经过村门口时,李承乾看见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挤在那,村子门口站满了人,和上次送伞时一样多,甚至更多。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没有提东西,都是之前被他和孙思邈医治过的村民。

    李承乾抬手,示意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李承乾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向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曾经蹲在田埂边、坐在帐篷外、站在病榻旁见过的面孔,此刻全都站在这里,安静地望向他。

    曾经送过他麦芽糖的小男孩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片新摘的梧桐叶,看见他下了车,便跑上前来,把树叶递到他手里,仰着脸脆生生道:“郎君,这个给你。”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片梧桐叶,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下腰,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小男孩又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人群中。

    之前腿脚浮肿的老人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一侧,看了他很久,眼里含着热泪:“郎君,你要走了?”

    “是的,村长,我该回去了。”

    李承乾点头。

    老人家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他闻言,重重握住李承乾的手,郑重道:“郎君,此番若不是您和孙道长,我们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次难关,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生都不会忘。”

    李承乾慌忙道:“老人家客气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孙道长打下手而已……”

    “不不不……”

    一番客气,总算是把人安抚住了,李承乾松了口气,他朝那个老人点了点头。

    年轻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好了,正趴在母亲肩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他没有走过去,只朝她们笑了笑,又朝站在后面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已经认得他面孔的人点了点头。

    好一番寒暄过后,他把万民伞从马车里取出来,抱在怀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向人群,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他郑重道:“诸位乡亲,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此次赈灾不止是我或者是孙道长一个人的功劳,而是诸位……每一个人的功劳,此番任务已完成,我要回去向陛下报告这个好消息了,各位也不必再送了,都回去吧,各位的心意,我都看到了,我会告诉陛下的。”

    说完他直起身来,百姓又是一阵感动的围上来嘘寒问暖,李承乾好不容易让他们回到各自的村子,不要再送了,他转身刚要走,就看见负责接待的刘文昭也在。

    他有些惊讶:“您也来了?”

    刘文昭笑道:“殿下,当初您跟我说,不想暴露您的身份,眼下您都回长安了,是不是可以公布了?”

    李承乾皱了皱眉:“此乃何意?”

    刘文昭道:“殿下,这是之前的文书,您带回去和陛下汇报吧,臣就不写了,臣是觉得,若是这么大的功绩说出来,也有助于陛下巩固您的位置。”

    这是……投名状吗?

    李承乾皱了皱眉,他没有结党的想法。

    而且,他的太子之位已经很稳定了,但是,现在的情况也不好拒绝,毕竟他现在还在他的地盘,他只好顺着接下,“孤知道了。”

    “然后,”刘文昭神秘兮兮的靠了过来,“关于这次赈灾,臣的功劳……”

    李承乾挑了挑眉,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他叹了口气,“放心吧,你的功劳,孤会一五一十的和陛下凛报的,你的好处不会少。”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升官。

    李承乾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打了个哈欠,打算回马车上睡一觉。

    马车缓缓启动,李承乾靠在车窗上,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轻尘。

    车窗外传来几声道别的声音,渐渐远了,被车轮和风声盖过,再也听不见了。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落进来,在车厢内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落在李承乾的手背上。

    李承乾出发回长安的消息,在第三天傍晚传到了李泰的封地。

    刘门客快步走进书房,手里攥着一封密信,在李泰面前站定,低声道:“殿下,长安那边传了消息来。太子殿下已经启程回京了,大约半个月后抵达长安。”

    李泰正坐在案前看一卷书,闻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一遍,看完后又搁在一旁。

    李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秋海棠,夜色里花影模糊,风吹过时轻轻晃动着。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坚定:”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门客低声回道:“周边几个县已经募了七百余人,分散在各处,随时可以调动。武器和粮草也准备妥当了,只是……”

    他顿了顿,“殿下,此事一旦动手,便没有回头路了。”

    李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本王知道。”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本王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刘门客见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没有再劝,低声应了一句,退了出去。

    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们上了这条贼船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吹过庭院里那些残存的花枝。

    而官道上,李承乾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长安的方向走着。

    这一路比来时慢了许多,倒像是有人在用速度拖延着时间。

    沿途的驿站都提前接到了通知,每到一处便有人备好热水和饭食。李承乾依旧没有摆什么架子,只在驿站歇脚时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看看那棵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树,又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

    秋日的田野在窗外缓缓展开。

    李承乾看着窗外的美景,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提笔给李世民写了一封正经的回信,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给李世民写信超过三行。

    他和他正式汇报了灾情和归期:“已离山东,约十日后抵长安。灾情已稳,百姓安顿妥当。一切安好,勿念。”

    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字数够多了,便折好封进信封里,让驿卒快马送回长安。

    这封信到长安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甘露殿批奏疏。

    张阿难捧着信封快步走进来,说是太子殿下的信。李世民一听,立马放下朱笔,眼前一亮,立马接过信拆开看。

    这一看,可把李世民激动坏了,字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他数了数,足有三十多个字,难得写这么多字。

    虽然还是公式化的语气,但是好歹多写了是吧!而且呢,他的鸾奴也终于是在回来的路上了,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鸾奴,李世民就忍不住笑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放进那只专门装信的匣子里。

    可他看完又觉得,三十多个字,虽然比之前多了许多,可也还是没说他想不想阿耶。

    他心里那点失落和欣喜搅在一起,又怕人看出来,马上又拿起奏疏翻看起来。

    当天傍晚,李世民去了立政殿。他走进去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看书,见他一副坐不住的模样,便放下针线,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长孙皇后便也慢悠悠的喝茶等着他开口。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率先说了一句:“承乾快回来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妾身知道。”

    承乾也有给他写信,信里详细的说了他的日常,以及到长安的日期。

    虽然也很简洁,但至少不是李世民那种,只有两三句话。

    为了防止李世民吃醋,长孙皇后可没跟他讲这件事,李世民还以为李承乾一封同样的信寄了两份给阿耶阿娘呢,其实不是,给的是两封不同的信。

    李世民浑然不觉,抱怨道:“他写信回来了,说还有十日便到。可是他信里没有说想阿耶呜呜。”

    长孙皇后失笑,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虽然他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就是了……

    长孙皇后熟练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等他回来,当面说不是更好么?”李世民想了想,觉得也是,可还是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