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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镜中世界三月初,矿区积雪消融,山间的溪流重新潺潺作响。中试生产线旁的月季冒出了新芽,嫩红色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陆迪峰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复苏的土地,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珠四号与棋手模型的接口打通之后,他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如何让棋手模型真正理解它通过液态感知单元接收到的那些信号?目前,棋手模型能够将触摸轨迹识别为几何图形,但这种识别是基于简单的模式匹配,而不是基于对物理世界的真正理解。它知道一个圆形的电信号模式对应着“圆形”这个符号,但它并不知道圆形在物理世界中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圆形是可以滚动的,不知道圆形是没有棱角的,不知道圆形和球形之间的区别。
要让棋手模型真正理解物理世界,需要给它提供一个可以交互、可以试错、可以从中学习因果关系环境。在现实中搭建这样的环境成本高昂、周期漫长,而且难以控制变量。但如果在虚拟世界中搭建一个物理仿真环境,让棋手模型在其中进行训练和学习,效率和灵活性都会大大提高。
这个想法在陆迪峰的脑海中盘旋了几天后,他决定付诸实施。
三月的第二周,陆迪峰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技术会议。参会者除了苏酥雪和李国栋之外,还包括深蓝逻辑的两名仿真工程师。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为棋手模型搭建一个专用的虚拟物理训练场。
“目前的棋手模型拥有强大的符号推理能力,但它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是空洞的。”陆迪峰在会议开始时开门见山地说,“它可以计算出抛物线运动的轨迹方程,但它不知道抛出一个球是什么感觉。它可以分析材料的应力-应变曲线,但它不知道用手捏一块橡皮泥是什么感觉。这种缺失,限制了它在具身智能领域的应用潜力。”
苏酥雪接着他的话说:“你的意思是要给它创造一个‘童年’——让它在虚拟世界中通过大量的试错交互,建立起对物理世界的直观理解。”
“就是这个意思。”陆迪峰点了点头,“一个婴儿在出生后的头几年里,通过不断地抓、扔、推、拉、咬、舔各种物体,逐渐理解了物理世界的基本规律——重力、惯性、摩擦力、物体的软硬、冷热、轻重。棋手模型也需要类似的训练过程。只不过它的训练速度可以比人类婴儿快成千上万倍。”
“这个虚拟训练场需要什么样的功能?”一名仿真工程师问。
“首先,需要一个物理引擎,能够模拟重力、碰撞、摩擦、弹性形变、流体动力学等基本的物理规律。其次,需要一组虚拟的感知和运动器官——相当于给棋手模型在虚拟世界中装上一双眼睛和一只手。眼睛提供视觉输入,手提供触觉输入和运动输出。最后,需要一套自动化的训练任务生成系统,能够根据棋手模型当前的能力水平,生成难度适中的训练任务,引导它逐步提升对物理世界的理解。”
“这个工程量不小。”另一名仿真工程师说,“光是物理引擎的开发和调试,可能就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陆迪峰说,“重要的是先把框架搭起来,然后在运行中不断完善。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进,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虚拟训练场的开发工作在会议结束后立即启动。陆迪峰将珠网系统的研发暂时交给了***负责,自己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训练场的架构设计中。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绘制出了训练场的整体架构图。架构图分为三层:底层是物理引擎层,负责模拟虚拟世界中的所有物理交互;中间层是感知-运动接口层,负责将虚拟世界中的物理状态转换为棋手模型可以理解的符号化输入,并将棋手模型的决策指令转换为虚拟世界中的运动输出;顶层是训练任务管理层,负责生成、调度和评估训练任务。
在感知-运动接口层的设计中,陆迪峰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没有采用传统的图形渲染方式来为棋手模型提供视觉输入,而是将珠四号中使用的触觉感知编码方式移植到了视觉领域。具体来说,虚拟世界中的物体表面被划分为一个个微小的“感知像素”,每一个感知像素在被棋手模型的虚拟“手指”触摸时,会返回该点的材质属性(硬度、粗糙度、温度等)和几何属性(高度、坡度、曲率等)。棋手模型通过用虚拟手指在虚拟物体表面反复扫描,逐步建立起对物体形状和材质的认知。
这种设计方式的灵感来源于盲人的触觉阅读方式——盲人用手指触摸盲文凸点来阅读文字,通过触觉来构建对世界的认知。陆迪峰希望棋手模型也能够通过类似的触觉探索方式,建立起对物理世界的直观理解,而不是依赖预先渲染好的视觉图像。
“视觉图像是二维的投影,容易产生歧义。”他在设计笔记中写道,“而触觉是三维的、直接的、与物理交互紧密耦合的。让棋手模型通过触觉来认识世界,虽然比视觉更慢、更费力,但建立起来的理解会更加扎实、更加贴近物理本质。”
在陆迪峰埋头于虚拟训练场的设计时,苏酥雪也在推进着她的计划。
她从源点实验室的书库中筛选出了一批与物理世界基础知识密切相关的文献和数据集,包括材料力学、流体力学、热力学、电磁学等基础学科的教科书和实验数据,以及大量关于人类和动物感知-运动系统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研究论文。这批数据的总量约为书库总容量的百分之八,被她单独打包成了一个名为“物理世界基础”的知识包,准备在虚拟训练场建成后,作为棋手模型的初始化知识输入。
“这些知识相当于一个婴儿在出生前通过基因遗传获得的先天知识。”她在向陆迪峰解释时说,“它们为棋手模型提供了一个理解物理世界的基本框架,但它需要通过实际的交互和试错,才能真正理解和内化这些知识。”
“就像人类天生就有对重力的直觉,但需要通过反复摔倒才能学会走路。”
“对。就是这个道理。”
三月下旬,陈岩从非洲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中带着一丝少见的轻松。
“恩加拉那边传来消息,东解阵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一部分年轻成员对恩加拉与矿区合作的政策感到不满,认为他在向外国人妥协,出卖了组织的独立性。恩加拉正在努力安抚这些人,但分歧已经公开化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东解阵短期内不太可能有余力对我们采取大规模行动。”
“内部矛盾会不会演变为分裂?”陆迪峰问。
“有可能。如果恩加拉控制不住局面,东解阵可能会分裂成两派——一派继续与矿区合作,另一派倒向更激进的反西方、反外国资本立场。后者很可能会被暗流资本或沙漠盾牌利用,成为他们手中的新棋子。”
“你能做些什么来防止这种分裂吗?”
“我正在做。通过那位长老,向东解阵的年轻成员传递一些信息——告诉他们矿区正在建的学校和诊所,是为他们的孩子和父母建的。让他们自己去判断,谁是真正在为这片土地做事的人。”
“这个方法好。事实胜于雄辩。”
三月的最后一天,虚拟训练场的底层物理引擎完成了初步开发。陆迪峰在测试环境中运行了一个简单的模拟——将一个虚拟球体从一米的高度释放,观察它下落后与地面碰撞、反弹、最终静止的全过程。物理引擎正确地模拟了重力加速度、碰撞能量损失和滚动摩擦,球体的运动轨迹与真实物理世界的预期基本一致。
陆迪峰盯着屏幕上那个在虚拟空间中弹跳了几次后最终静止下来的球体,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测试日志中写下了一行字:“物理引擎初步验证通过。球体下落测试结果符合预期。下一步:接入感知-运动接口层,让棋手模型开始它的第一次虚拟触觉探索。”
他关闭了测试界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一只虚拟手指的智能体,在一个空旷的虚拟空间中,通过触摸来探索一个悬浮在它面前的虚拟物体。它的手指沿着物体的表面缓缓滑动,感受着物体的曲率、硬度和温度,在脑海中逐渐构建出物体的三维形状。这个过程缓慢而费力,就像是一个盲人在用手阅读一件从未见过的雕塑。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通往真正具身智能的必经之路。没有捷径,没有魔法,只有一遍又一遍的触摸、感知和理解。
他睁开眼睛,重新点亮了屏幕,开始编写感知-运动接口层的代码。窗外的夜色已经深沉,矿区的灯火在春夜的薄雾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那片光晕之下,在龙渊一号的地下二层实验室里,一团深紫色的液体正在微弱的电场作用下缓缓流动着,等待着与虚拟世界连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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