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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七人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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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眠之后,狄仁杰在天蒙蒙亮时合了一会儿眼。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大理寺值房外的院子里传来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而沉稳。他坐起身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将桌案上昨夜摊开的几样物件重新收好,然后披上外袍走出了值房。

    他径直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房。

    库房在衙门后院的东侧,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子,从地面到屋顶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卷宗和簿册。长安和洛阳两地的重大案卷都会在这里留一份副本存档,分类按年号排列,虽然条目庞杂,但好在大理寺的归档做得还算规矩。狄仁杰要调的不是重大刑案的卷宗,而是近三年来所有被报入大理寺备案的“离奇死亡“和“失踪“案。他坐在库房窗下的那张旧桌旁,将三大摞卷宗从木架上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外面的日头从窗格子东边慢慢移到西边,日光在桌面上的位置不知不觉地滑过了一大段距离。狄仁杰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发黄的纸面,他看得很细,每一个案由、每一个死因、每一个失踪者的身份和职务都被他逐条记在脑中。等到日头偏西、库房里的光线开始发暗的时候,他已经翻完了三个年份的全部卷宗,手里也攒下了一份不短的名单。

    他将名单上的人名和职务逐一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放下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搁下了笔。

    七个人。三个暴毙,四个失踪。暴毙的三个人,一个是在家中午睡时再没有醒来,官面上的说法是“心疾突发“;一个是夜间失足坠入洛水,天亮时才被捞上来,尸体已经开始发胀;还有一个是在衙门的值房里伏案睡过去再没醒过,被同僚发现时面色如常,像是睡着了一样。失踪的四个人当中,两个是在探亲途中不见了人影,一个是告病归乡之后再也没有消息,还有一个是某天清晨出了家门便再没有回来,家人等了半月才报官。

    七个人的身份各不相同——一个是礼部祠祭司的员外郎,主管皇室祭祀仪典;一个是太常寺的协律郎,负责编修宫廷乐舞的典章;一个是秘书省的低级校书郎,日常工作是整理前朝旧档;两个是洛阳府衙的文书吏,经手过不少与玉牒宗谱相关的缮录工作;还有一个是弘文馆的校勘,专门核对皇室成员的世系记载;最后一个的职务最不起眼,是内侍监下属的一名小吏,负责抄录宫中礼仪流程的底稿。

    七个人分布在三个年份里,最早的死于三年前,最晚的失踪于半年前。七个人彼此之间没有公务往来,没有书信联系,没有共同的朋友或熟人。他们散在洛阳和长安两地,互不相识,做了各不相同的事,在各自完全不同的时刻里相继离开了人世或人间。

    但七个人有一个共同之处。这是狄仁杰将他们的职务逐条列出来之后才发现的——他们每个人的工作内容,都在某一程度上接触过与“皇室典章“或“玉牒宗谱“相关的文书。礼部的员外郎负责祭祀仪典,太常寺的协律郎手中握着宫廷礼制的原始底本,秘书省的校书郎翻的是前朝旧档里那些被划掉了又补写的边注,弘文馆的校勘核对的是皇室世系图上那些容易被忽视的错漏,内侍监的小吏抄写的礼仪流程底稿中偶尔也会夹着几页不该被人看见的备忘录。

    每一个人接触的只是整个庞大体系中的一小块碎片。但如果将他们七个人手中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大约就能凑出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关于皇室的继承脉络、关于传国玉玺在历代册封大典中的使用记录、关于某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和日期。那些碎片本身什么都不是,散落在不同的档案室里、不同的卷宗架上、不同的人的记忆中,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地的碎纸片,每一片都不足以成文。但如果有一个人同时将这七片碎纸收集到了手中,把它们按正确的顺序排列起来,他就能看到一张完整的、被刻意藏起来的页面。

    有人已经收集到了那七片碎纸。收集完之后,那七个人就相继出了事。

    狄仁杰将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名单末尾添了一行注释:“七人死期分布:首例死于三年前秋,末例死于半年前冬。期间凡有接触此类文书之官吏,尚未出事的已不足三人。若此三人亦相继意外,则该条线索即告彻底湮灭。“

    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库房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沉入了暗蓝的暮色中,只剩下窗外廊下那盏灯笼透进来的一小片昏黄的光,将他面前那几摞翻完的卷宗照出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他站起身来,将那几摞卷宗按原样放回木架上,然后关上了库房的门,走回了自己的值房。路上经过后院的院子时,他停了一步,望着墙根下那棵已经在暮色里看不清枝叶的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七个人,三年,两个城市,四个不同的衙门,七条互不相干的命,却像七枚被同一只手捻起来的棋子,一枚一枚地落进了同一个棋篓里。落进去之后,棋盘上就没有人再下过同一局棋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把七片碎纸收集起来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是从第一个礼部员外郎出事的三年之前就开始了,还是在第七个小吏失踪之后才终于凑齐了所有碎片?而那份被拼完整的“页面“——那些关于皇室典章、玉牒宗谱、传国玉玺在历代大典中的使用记录——如今又落到了谁的手里?

    狄仁杰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值房。屋里还亮着昨夜那盏烛台,他重新点着了烛芯,在跳跃的火光中将那份名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另一张纸,将七个人的职务和死亡/失踪时间按顺序排好,画了一条从三年前秋到半年前冬的线,线上每隔一段落下一个点,每一个点旁边标着一个人的职务和出事的方式。七个小点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像一根被人从左到右慢慢拨过去的琴弦,拨到末尾便停了,弦上还残留着最后那一下震颤的余韵。

    他对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七个人。三年。有人用三年的时间把七个碎片拼成了一整幅图。如今那幅图在他手里,不在我这里。但我手里有七个点的位置——我知道它们原来散在什么地方,也知道它们是怎么被人一颗一颗拾走的。“

    烛火在他说话的时候跳了一下,将那条线旁边还未写上去的某一个名字从暗处推出来又收了回去。狄仁杰没有动笔去补那个名字,但他知道,那第八个名字迟早会出现在这张纸上。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但对方既然已经用了三年时间清除了七个点,就不会让剩下那两三个点还好好地坐在各自的案头等着被人发现。

    他要赶在第八个点落下来之前,先找到那两三个还没出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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