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笑僵在脸上。

    “陈工他……”杨厂长转头看李旗峰。

    李旗峰连忙接话：“陈工一早就到车间了，正在带人升级一台1К62。”

    田司长点头，没再说话，直接往厂区里面走。

    杨厂长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李旗峰和两个科长跟在后面。

    一行人沿着主干道往生产区走。

    杨厂长试图找话题：“田司长，咱们厂这个月的产量又创新高了，普通钢日产八十吨，特种钢日产五十吨，比去年同期——”

    “嗯。”田司长应了一声。

    杨厂长说了半天，对方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他又硬着头皮继续：“特种钢的成品率也上去了，现在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废品率下降了——”

    “知道了。”田司长没回头。

    杨厂长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旗峰心里发紧。

    他见过不少领导视察，哪个不是先听汇报？哪个不是在会议室坐下来，喝杯茶，听你讲半个小时？

    田司长倒好，寒暄都不要，直奔陈卫东。

    这待遇，跟刚才在门口对他们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车间门口。

    车间主任老赵早就等在那儿了，看见田司长过来，赶紧迎上去。

    “田司长，我是一车间——”

    田司长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车间里面。

    老赵的话说了一半，被晾在原地。

    李旗峰拍拍他肩膀，低声说：“你先回去吧。”

    老赵咽了口唾沫，退到一边。

    车间里面，陈卫东蹲在一台老旧的1К62车床前面。

    李伟和另外两个技术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主轴承的润滑油，用32号机械油，不是46号。”

    陈卫东拧开油箱盖子，“46号粘度太高，转速上来之后发热快，磨损更严重。”

    李伟在本子上记。

    “更换周期呢？”一个年轻技术员问。

    “每三百小时一换。”陈卫东把油箱盖拧回去，“换的时候先放干净旧油，再加新油，别混在一起。”

    “那主轴承的检查频率——”

    “每周一次，听声音。”陈卫东站起来，拿起一把扳手，“声音闷，说明润滑不够；声音尖，说明间隙大了。”

    他拧开主轴箱盖，指着里面的轴承。

    “这个位置，每次检查的时候用手摸一下温度。烫手就有问题，温热是正常的。”

    三个人围着机床，听得专注。

    陈卫东说得细，他们记得细。

    田司长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看。

    杨厂长和李旗峰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过了两分钟，李旗峰小声说：“田司长，要不我让陈工先停一下？”

    “不用。”田司长摆手，“让他讲完。”

    李旗峰心里一紧。

    他看出来了，田司长对陈卫东，是真的重视。

    不是那种客套的重视，是从心底认定这个人重要。

    这种重视，他当副厂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个技术员能拿到过。

    陈卫东正在跟李伟讲进给丝杠的磨损补偿参数。

    “X轴的补偿值是0.08毫米，Y轴是0.06。这两个数字不是固定的，每隔一个月你们要重新测一次，根据实际磨损调整。”

    他指着控制面板上的一排按钮。

    “调整的时候按这个键，进参数设置界面，找到补偿值那一栏，直接改数字。改完之后记得保存，不然下次开机又回到出厂设置了。”

    李伟记完，抬头问：“陈工，那测量磨损的工具——”

    “卡尺和千分尺，技术科都有。”陈卫东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测的时候注意，要在冷机状态下测，开机之后热胀冷缩，数据不准。”

    “明白了。”

    陈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去下一台机床。

    他一抬头，看见田司长站在车间门口。

    陈卫东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

    “田司长。”

    “陈工。”田司长主动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握。

    田司长的手握得很紧，笑容也是真诚的那种。

    “我刚才听你讲课，讲得好。”田司长松开手，“不少人有本事，但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了抢饭碗。你这个做法，我很欣赏。”

    陈卫东摇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复杂，讲清楚了厂里的人自己能维护。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就是这个道理。”田司长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这个觉悟，比某些人高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杨厂长那边扫了一眼。

    杨厂长心里一动。

    他听出来了，田司长这是在敲打他。

    意思是：陈卫东是借调过来的，人家不敝帚自珍，还主动教你们厂的人。你们可别不知道珍惜。

    杨厂长暗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陈卫东这个人，他原本就重视。现在看田司长这个态度，他得更重视。

    田司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目光从改造完的三台机床上收回来，落在陈卫东身上。

    “一个月，三台机床，日产五十吨，成品率百分之百。”田司长把数字重新念了一遍，“陈工，你给我交了一份满分答卷。”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陈卫东擦了擦手，“技术科的李伟跟了全程，车间的老师傅们配合度也高。方案是我出的，落地靠的是他们。”

    田司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客套。

    “走，让我看看你那台升级完的1К62。”

    陈卫东领着人往车间深处走。那台1К62摆在最里面的工位，机身擦得干干净净，新加装的控制面板嵌在右侧，几排指示灯亮着绿色。

    “这台是昨天刚调试完的，今早跑了第一批试件。”陈卫东指着控制面板，“原来纯手动操作，加工一根传动轴，老师傅要半天时间，废品率在百分之八到十二之间。”

    “现在呢？”田司长问。

    “十八分钟一根，废品率为零。”

    田司长没接话，走到机床跟前，弯下腰看转动的主轴。

    机床正在运转，切削液顺着刀头往下淌，金属碎屑被均匀地甩到集屑槽里。整台机器的声音很稳，没有异响，没有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