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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在旁边答,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偶尔还会因为一个技术参数争论两句。杨厂长和李旗峰跟在后面,插不上嘴。
隔壁钳工车间,易中海正在工位上锉一个配件。他的工位靠窗,视线刚好能看见主干道上走过的人。
他手里的锉刀停了。
陈卫东走在田司长左手边,两个人并排。杨厂长在后面,李旗峰在更后面。
易中海干了快三十年钳工,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视察见了不下几十回。哪次不是厂长在前面引路,领导在中间,下面的人远远跟着?
今天这个队形,反过来了。
“老易,看什么呢?”旁边的钳工老孙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了一眼,“哟,田司长来了?”
“嗯。”
“前面那个是陈卫东吧?跟田司长走一块儿了?”
易中海没接话。
他想起前不久的事。中午食堂里刘胜利跳出来闹那一场,他当时坐在角落里吃饭,没吭声。说实话,他那时候多少有点看热闹的心思。
陈卫东刚来那阵子,年纪轻轻就当了技术总工,配了专车,还带了个警卫员。
厂里不少人心里不舒服,易中海也是其中一个。
他嘴上不说,心里觉得这小子再有本事,也不至于这么大排场。
刘胜利在食堂里那番话,他听着,觉得有几句说得不是没道理。
然后呢?
陈卫东人都没露面。一个下午,广播通报、公告栏贴文件、处分决定,连环三板斧,刘胜利直接被钉死了。
从头到尾,陈卫东没出过一次面,没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易中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当时要是在食堂里多说了一句,哪怕只是跟着笑了一声,被小马那个干事查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陈卫东跟田司长已经走进了二车间,看不见了。
易中海重新拿起锉刀,手上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他今年五十几岁,七级钳工,在轧钢厂算是顶尖的手艺人。可七级钳工又怎么样?冶金部的司长不会专程跑来看他锉配件,杨厂长不会在他身后当跟班。
这个差距,不是技术等级能衡量的。
三车间。
贾东旭蹲在机床边换刀片,听见旁边两个工友在议论。
“看见没?田司长跟陈工并排走的,杨厂长都——”
“行了行了,你都说第三遍了。”
贾东旭把旧刀片卸下来,换上新的,拧紧螺丝。
陈卫东。
他跟陈卫东住一个院子,南锣鼓巷95号,门挨着门。小时候一起在胡同里跑过,一起掏过鸟窝,一起挨过大人的揍。
那时候陈卫东话不多,闷头读书,院里的孩子都不太跟他玩。
贾东旭还记得自己跟着傻柱他们踢毽子的时候,陈卫东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
后来陈卫东考上了大学,分配到一机部。贾东旭进了轧钢厂,跟着易中海学钳工。两个人的路越走越远,但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贾东旭一直觉得自己也不差。
师父是七级钳工,自己好好学,过几年也能评上六级、七级,在厂里有个体面的位置。
但今天看见田司长跟陈卫东走在一起那个画面,他忽然发现,自己跟陈卫东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六级和七级的差距了。
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能看到头——八级钳工,车间副主任,运气好的话混个科长退休。
陈卫东那条路,他连方向都看不清。
贾东旭把扳手丢进工具箱,闷头干活,不想了。
越想越堵得慌。
三车间的角落里,刘胜利低着头在操作机床。
从那天广播通报之后,他在车间里就跟隐形了一样。
没人跟他搭话,没人跟他一起去食堂,连他旁边工位的老李都把工具箱往另一边挪了半米。
刚才有人说田司长来了,在一车间跟陈卫东一起看机床。
刘胜利听见了,手抖了一下,进给手柄差点打滑。
冶金部的司长。
他在食堂里骂的那个人,是冶金部司长亲自来看的人。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不是陈卫东懒得理他,是陈卫东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一只蚊子在大象耳朵边上嗡了一声,大象甩了甩尾巴,蚊子就没了。
甩尾巴的还不是大象本身,是旁边的人替大象甩的。
他嘴里发苦。
上个月的工资条已经下来了,三十六块。他媳妇看见那个数字,摔了两个碗,骂了他一整晚。
冬天的棉衣补贴没了,过年的福利肉没了。
他低着头继续车零件,眼睛盯着转动的工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嘴欠。
锻造车间。
雷东升坐在休息区的长条凳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旁边几个老师傅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
“老雷,你说陈工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部里的司长跟他那个态度,跟看自家孩子一样。”
雷东升吹了吹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你管人家什么来头。就看一件事——他来之前,咱们厂特种钢月产一百二十吨,次品率百分之八。他来了一个月,三百八十吨,次品率零。”
“这种人,搁哪儿都是宝贝。轧钢厂能把他借过来干一个月的活,是咱们的福气。”
“就怕借完了人就走了。”另一个老师傅说。
雷东升没接这话。他也担心这个。
上午十一点半,视察结束。
田司长站在厂部办公楼门口,看着陈卫东,说了句:“陈工,一个月的借调期还没到,你就把轧钢厂的底子翻了个个儿。部里的领导都很高兴。”
陈卫东点头:“还有二十一台没改,时间够用。”
田司长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旗峰在旁边察言观色,赶紧上前一步:“田司长,中午就别走了。杨厂长让食堂备了饭,就在厂里的小餐厅,简单吃个便饭,您看?”
田司长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没表态。
“行,吃个饭。”田司长说。
小餐厅在厂部办公楼二楼,平时招待上级来人用的。八仙桌,六个菜,一瓶北京二锅头。排场不大,但菜是厨房专门做的,比食堂强出几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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