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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八倍。各位听清楚了。不是百分之八十,是八倍。”
后排有人吸了口气。虽然之前传过这个数字,但从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成品率,百分之百。”
周德明说完这句话,往前排看了一眼。
“这个成绩,为新一代歼击机核心部件的加工,打下了基础。没有轧钢厂这八倍产量,今天这个会开不起来。”
杨厂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绷得紧紧的。他使劲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能笑。不能在这个场合笑出来。
但他的后背已经挺得不能再挺了。
李旗峰坐在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食指上来回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这一个月伺候陈卫东,什么好茶好烟好待遇全招呼上去,值了。
周德明继续说:“我希望在座的各单位,都向轧钢厂学习。不是喊口号,是真学。学什么?学怎么用新技术提升产能。轧钢厂能做到的事,你们也应该能做到。”
第二排,红星齿轮厂的马厂长端着搪瓷茶杯,没喝,杯沿贴在嘴唇上。
他心里不舒服。
大家都是冶金部直属厂,都是厅级单位。轧钢厂以前什么排名?
中游偏下。
现在倒好,靠着一个借调来的技术员,一步登天了。被部长点名表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风头出尽。
他这个齿轮厂,产值比轧钢厂高,设备比轧钢厂新,工人比轧钢厂多。结果呢?坐在第二排偏左。
不服气。
但不服气归不服气,产量翻八倍这个数字摆在那儿,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三排,东北特钢的刘副厂长胳膊肘杵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下巴。
他心里算着另一笔账——轧钢厂拿了表扬,待会儿分任务的时候肯定分大头。
大头一分,剩下的汤汤水水,二十多个厂抢,能抢到几口?
他越想越憋屈。
周德明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
他翻了一页文件。
“一机部那边传来消息,最新一代数控机床已经研发成功,性能比目前在用的型号提升了一个台阶。这个消息我希望各位记在心里。”
他抬起头,扫了全场一圈。
“不要等。不要靠。要主动升级技术,主动找一机部对接。轧钢厂的经验已经证明了,数控机床改造这条路走得通。”
说到这里,周德明的目光转向了第一排。
不是看杨厂长,也不是看李旗峰。
是看陈卫东。
“陈卫东同志。”
陈卫东站起来。
“周部长。”
“你在轧钢厂的借调工作即将结束,这一个月的成果有目共睹。我代表冶金部,感谢一机部的支持,也感谢你个人的付出。”
陈卫东点了下头:“分内之事。”
周德明没有让他坐下。
“我有一个要求。”
陈卫东等着。
“轧钢厂的机床改造经验,不能只留在一个厂里。各兄弟单位都面临同样的技术瓶颈。”
“我希望轧钢厂能把经验分享出来,各厂也要主动组织技术交流,多往轧钢厂走动,多向陈卫东同志请教。”
陈卫东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没变。
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明白了。
今天这个会,叫他来,不是给轧钢厂撑场面那么简单。那只是顺带的。
真正的目的,是把他架到台面上来。
冶金部二十二个直属厂,技术水平参差不齐,设备老化严重。
要想在三个月内完成五十架歼击机的零部件加工,光靠轧钢厂一家不够。必须把其他厂的产能也拉上来。
怎么拉?
靠他。
一个一机部借调过来的技术人员,干完活就该回去了。但冶金部不想让他走。至少不想让他走得那么干净。
把他的名字在这个会上点出来,把“技术交流”的帽子扣上去,让所有厂长都知道——有事找陈卫东。
他被当成了一块招牌,钉在冶金部的门板上。
陈卫东往台下看了一眼。
果然。
刚才还一脸不痛快的那几个厂长,表情全变了。
马厂长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他。
东北特钢的刘副厂长也不托下巴了,坐直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后排几个厂长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这个人,得抓住。
陈卫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一个月前,田司长找到一机部,说想借调他过去帮忙。他当时没多想,觉得一个月的事,不耽误太多时间,就答应了。
现在回头看,那个“答应”的代价,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周德明翻开面前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抽出第一页。
会议室里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念的东西,决定了各自厂子未来三个月的命运。
“首批五十架歼击机零部件生产任务,分配如下。”
周德明拿起文件,念了第一个名字。
“红星轧钢厂。”
杨厂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
“负责发动机涡轮叶片、主轴轴承套、高温合金紧固件、起落架关键承力件——”
周德明一口气念了十二个部件名称,中间没停顿。
“以上十二种核心部件,由红星轧钢厂独家承担加工任务。占首批总任务量的百分之四十五。”
杨厂长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百分之四十五。
将近一半。
他不敢回头看,但他知道后面那些人的表情。
李旗峰坐在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头不受控制地弹了两下。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第二排。
马厂长端着搪瓷茶杯,杯子举在半空,没喝,也没放下来。
百分之四十五。十二种核心部件。涡轮叶片和轴承套——那是整架飞机上加工难度最高的零件。
轧钢厂敢接这个活儿?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右边的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
哦,有陈卫东。
那确实敢。
第三排,东北特钢的刘副厂长胳膊肘从扶手上滑下来了。他赶紧撑住,装作换了个姿势。心里在骂娘。
百分之四十五啊。剩下百分之五十五,二十一个厂分。平均下来一个厂连百分之三都不到。
这不是分肉,这是把整条猪腿都砍给轧钢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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