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问一下。”

    陆一北看着坐在对面的曹文海，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认真。

    “你这个什么主任，官大吗？”

    曹文海眉头一皱。

    陆一北清澈的眼神里像是真不懂，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大概是什么等级的？”

    “副处长？处长？还是副厅长？”

    “监督检查室主任，应该是个副的吧？”

    曹文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起来。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陆一北！”

    “注意你的态度！”

    “你什么意思？”

    陆一北被吼得莫名其妙。

    “我什么态度？”

    “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看向曹文海。

    “你这个等级，也能抓我？”

    曹文海的脸色一下阴沉到了极点。

    陆一北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平常跟我一起吃顿宵夜的，级别都比你高，懂吗？”

    “宁市市委书记亲自给我讲项目，副市长都得亲自开车送我去机场。”

    “到了你这里倒好。”

    “几张网上下载的新闻截图往桌上一扔，你就敢把我从机场带走，张嘴直接问我怎么买凶杀人。”

    陆一北朝桌上的照片努了努嘴。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还不明白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寻找一种曹文海能够听懂的表达方式。

    “这么说吧。”

    “我在路边拴一条狗，身价都得有好几个亿。”

    “这样的大白话，你应该能听懂了吧？”

    “我看你的文化水平，好像也不太高的样子。”

    负责记录的两名工作人员同时低下头。

    一个死死抿着嘴，另一个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害怕。

    是快要绷不住了。

    在省纪委工作这么久，他们见过进门以后痛哭流涕的，见过强装镇定的，也见过一问三不知、准备硬扛到底的。

    可像陆一北这样，进来不到半个小时，又是研究房间装修，又当面询问办案人员官大不大，最后还嫌对方文化水平不高的，他们真是第一次见。

    “你找死！”

    曹文海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角，抬手便准备朝陆一北脸上抽过去。

    陆一北不仅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前送了送。

    “来来来。”

    “往这儿打。”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摄像头开着，录音也开着。”

    “你最好用点力，争取一下把我打出个脑震荡。”

    曹文海的手刚抬起来，两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便同时冲了上去。

    一人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人挡在两人中间。

    “曹主任！”

    “注意文明执法！”

    “这里全程录像，不能动手！”

    “松开！”

    曹文海用力挣了一下。

    “我让你们松开！”

    两名工作人员哪敢真松。

    曹文海收钱带人，本来就已经不符合正常程序。

    要是再当着摄像头亲手打了陆一北，后面的事情一旦追究起来，曹文海怎么样他们不知道，自己两个负责记录的人铁定是回到解放前的了。

    “曹主任，冷静！”

    “有问题可以继续问，千万不能动手！”

    几个人拉扯了十几秒，曹文海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陆一北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连位置都没有挪一下。

    见曹文海被人拉了回去，他还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曹文海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想审我，就换个对等的人来。”

    陆一北靠回椅背。

    “你这个级别，还不够。”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想清楚！”

    曹文海指着两名工作人员，气得声音都变了。

    “看好他！”

    曹文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快炸开了。

    他再待下去，今天这巴掌迟早要落到陆一北脸上。

    “你给我等着！”

    放下这一句狠话，他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工作人员，气冲冲地离开了谈话室，留下两名工作人员继续守在陆一北身边。

    房门被重重甩上。

    走廊尽头有一处半封闭的阳台。

    曹文海推开玻璃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连续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

    尼古丁进了肺里，胸口那股快要爆炸的怒火总算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真以为认识几个企业家，就没人治得了你？”

    曹文海望着楼下的停车场，越想越气。

    他已经决定了。

    不管问不问得出东西，都要把陆一北扣押十天半个月的。

    先晾一晾，磨一磨这个年轻人的脾气。

    等陆一北真正意识到这里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自然就会老实很多。

    然而就在他站在阳台抽烟、强压火气的短短几分钟里，外面的互联网已经炸开了锅。

    湾岛。

    积电集团总部。

    林致远挂断陆一北的电话以后，只让秘书确认了两件事。

    陆一北是不是刚刚结束宁市项目考察。

    带走他的人，有没有完整手续。

    第一件事很快得到确认。

    宁市与北海刚刚联合发布了印度尼西亚矿业供应链合作通稿，陆一北正是从宁市返程途中被带走。

    第二件事，却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够拿出清晰答复。

    没有治安部门的正式案件。

    没有能够说明理由的完整通知。

    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配合调查”。

    林致远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随后便拿起电话。

    “通知集团总裁办。”

    “从下一个工作日起，停止向华国粤省地区供应任何新增芯片与晶圆产能。”

    秘书被吓了一跳。

    “林总，粤省有大量长期合作企业。”

    “手机、汽车、通信、工业控制和消费电子，很多项目都在排期里。”

    “全部停掉，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知道。”

    林致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合作伙伴在正常商务考察结束以后，连人身安全和基本流程都无法获得保障。”

    “这种地区，不适合继续配置稀缺产能。”

    “先停。”

    “什么时候能够给出合理解释，什么时候再讨论恢复。”

    十分钟后，积电集团全球官网、华国区官方账号及主要合作渠道，同时发布了一份简短公告。

    【关于调整华国粤省地区供货安排的公告】

    【鉴于华国粤省地区当前营商环境与管理秩序较差，无法为积电集团重要合作伙伴的正常商务活动及人身安全提供稳定、可预期的保障，经集团审慎评估，决定自下一个工作日起，停止向粤省地区提供新增晶圆产能、芯片供货及相关交付服务。】

    【现有在途货物暂缓交付，已排产订单重新评估。后续是否恢复，将视当地营商环境、管理能力及合作人员安全保障情况另行决定。】

    【落款：积电集团总裁办公室】

    公告全文不超过两百字。

    可它带来的动静，却像一颗炸弹直接扔进了粤省的制造业。

    相关话题不到五分钟便冲上热搜。

    【积电集团停止向粤省供货】

    【粤省营商环境较差】

    【谁动了积电的重要合作伙伴】

    评论区里，网友全看傻了。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停止给一家企业供货，是把整个粤省都停了？”

    “积电这是抽什么风？粤省那么多手机厂、汽车厂和通信企业，一刀全砍？”

    “公告重点不是断供，是‘重要合作伙伴的人身安全无法保障’。谁被抓了？”

    “前脚宁市刚官宣北辰的矿业项目，后脚积电就说商务考察人员出事，我怎么感觉这两件事能连起来？”

    “楼上的别乱猜，北辰董事长不是才从宁市回来吗？”

    “有没有鹏城机场的兄弟？赶紧看看今天发生什么了！”

    网友还在猜，粤省几家大型科技企业已经先疯了。

    鹏城手机厂的采购负责人连续给积电华国区打了十几个电话。

    新能源汽车企业紧急召集供应链会议，要求核查所有使用积电制程的车规芯片库存。

    几家通信和服务器企业更是直接联系省商务部门，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积电口中的“重要合作伙伴”是谁。

    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公告真的执行，粤省每天的损失都会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宾馆七楼。

    曹文海一根烟刚刚抽到一半，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

    刚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机跑了出来，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曹主任。”

    “出事了。”

    曹文海心情本来就差，闻言不耐烦地回过头。

    “又怎么了？”

    工作人员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积电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公告正挂在热搜第一。

    “积电集团宣布，从下一个工作日起停止向整个粤省供货。”

    “理由是粤省营商环境和管理秩序较差，无法保障重要合作伙伴的人身安全。”

    曹文海夹着香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公告发布的时间……”

    “就在陆一北被我们带进来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