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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抓人声彻底远了。酒肆里重新浮起那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嘈杂。
行商们压着嗓子交换眼色,老板娘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晃着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荆轲还盯着木一。
盯着这个刚刚用四个字就喝退禁军屯长、此刻却垂着眼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陶杯粗糙边缘的同门。
木一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扛着什么东西的倦。
“哇。”
荆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真相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叹。
他身体前倾,眼睛亮得灼人,一字一顿:
“你竟然成了个狗官。”
“噗——!”
木一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酒,直接喷了出来。酒液混着唾沫星子,溅湿了他自己的袖口和面前一小片桌面。
“咳咳咳……你……尼玛的……”
他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手指着荆轲,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荆轲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着木一因咳嗽而弓起的背,语气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狗官——”
他顿了顿,拍背的手改成重重一拍木一的肩膀,声音扬高:
“是隐形狗官!”
“咳咳咳咳咳——!”
木一咳得更凶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脸涨得发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快拿点酒来!”荆轲扭头就朝柜台喊,脸上那点玩笑收了起来,到底不能真看着好友被一口酒呛死。
老板娘慌忙又送上一壶温好的果酒。
木一抢过酒壶,对着壶嘴“咕噜咕噜”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酒液冲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把那要命的咳意压了下去。
他重重放下酒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和下巴上的酒渍,然后才没好气地瞪向荆轲。
可瞪着瞪着,他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荒谬的神情。他眨眨眼,忽然——
“哈哈哈……”
木一竟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干涩,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引得周围几桌客人再次侧目。
“确实……哈哈哈……”木一抹了把笑出的泪花,喘着气,“今天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他娘的……竟然真是隐形狗官了!”
他停下笑,眼里还残留着水光,却转向荆轲,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分享秘密般的兴致:
“真可惜,我们不能叫‘隐官’——不然更合适,对不对?”
隐官。那是刑徒奴隶的称呼。
荆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皱了皱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你还是挺喜欢你现在这个身份的。”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木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荆轲的杯子重新斟满。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然后,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因为韩沥是个挺好的君主。”木一开口,声音平静,“因为某种意义上,他距离墨家的‘兼爱’、‘非攻’,已经非常近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酒杯,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
“因为……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能看到的,最接近‘天下大同’的理想国了。”
“但他还是要发动战争。”荆轲立刻反驳,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不是距离‘非攻’甚远吗?”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愤怒。这一路入新郑的见闻,街头抓人的阵仗,还有木一刚才那句“抓炮灰”,已经让他明白——这场仗,恐怕不是谁“想”打,而是被一股更大的、近乎宿命的力量,推到了不得不打的境地。
上下同欲者胜。
而战争,往往源于更高处的错误。
木一没有直接回答荆轲的质问。
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形成一个私密对话的姿态:
“荆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是每个在幻梦里待久了、爬到中层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点。”
荆轲不自觉地也向前凑了凑。
“每个人都知道,”木一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幻梦,一定会‘醒’。”
荆轲怔住。
“而我们所有人,”木一继续道,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光,“都在用尽一切力气,延迟这个‘梦醒’。尤其是我,进来七年了……七年后的今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拼命地想让它晚点醒,再晚点。”
“这梦当初就不该建!”荆轲脱口而出,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可每个人都想有梦……但为何现在醒不得?为何最好越晚醒越好?”
“如果是个梦,就让它赶紧醒,不好吗?”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最直接的困惑。
木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容。
“好问题。”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他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荆轲凑近。
木一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内容却让荆轲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了一瞬:
“现在梦醒的结果,就是让眼下这五万幻梦核心的人,还有外面那十几万靠着幻梦产业链活命的百姓,唰一下——全掉进地狱里。”
木一顿了顿,让这可怕的图景在荆轲脑中发酵一息,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你想想,几万人瞬间冻死、饿死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这会不会直接拖垮整个韩国?会不会把试图救济却无力回天的墨家也拖死?最后——让虎视眈眈的秦国,像捡果子一样,轻轻松松,吞了韩国?”
“什么?!”
荆轲猛地弹开,差点再次带翻长凳。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是凭着本能,又死死压低声音,把惊呼挤成气音,送进木一耳朵:
“这……这不就是幻梦在……在‘代行国意’了吗?!”
木一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轻轻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明白?
“这甚至是姬无夜和白亦非,心里门儿清的事情。”木一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抢幻梦抢得眼红?这不是一块金疙瘩,这是一尊巨型的、活着的‘和氏璧’——谁真正握住了它,谁就握住了韩国的命脉和未来。”
他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吐出那句大逆不道却无比真实的判词:
“只有咱们那位住在深宫、迟钝又昏聩的韩王……才看不见自己脚下,已经长出了一个‘国中之国’。”
“嘶……”
荆轲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的从头凉到了脚。他靠在粗糙的椅背上,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巨子……”
他看向木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巨子真得来了。这事……我不懂,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老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那些不认同和调侃彻底消失了,换成一种混合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艳羡?
“那你不是什么隐形狗官了,”荆轲喃喃道,语气近乎肃然,“你这是……隐形公卿啊。”
“公卿?”木一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充满了自嘲,“呵……压力山大的公卿。从公子韩沥,到我们这些所谓的‘一’……哪个不是把今天当最后一天在活?谁知道明天醒来,头上的天还是不是这片天?”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肉眼可见的疲惫,仿佛千斤重担瞬间压上肩头。
“但你不后悔。”
荆轲忽然说。不是疑问,是笃定的观察。他紧紧盯着木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动摇。
木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半晌,他忽然反问,语气平静:
“如果现在,幻梦里有个专门管治安、安境保民的职位,叫‘安一’,交给你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能实实在在地让上万百姓夜里睡得安稳,街上行走平安……”
他顿了顿,看着荆轲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后悔吗?”
荆轲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会做”,想说“这太麻烦”,但那个假设的场景——万人安寝,街巷太平——像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卷,在他剑客的脑海里骤然展开。
太美了,美得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份沉甸甸的成就感。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我想不到。”最终,荆轲诚实地说,带着点挫败感。那个幻想太好,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我会马上去传信给巨子。”荆轲甩甩头,抛开杂念,郑重承诺,“但我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亲至。另外……”
他身体前倾,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游侠的、跃跃欲试的光:
“在巨子来之前,我还是想留在新郑。接下来这里肯定要出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总不能干看着。”
“巨子来不来,对我其实都有好处。”木一耸耸肩,显得并不特别在意,“无非是他来了,我肩上担子可能轻点,说话做事也能更自由些。”
他话锋一转,看向荆轲:
“至于你想帮忙……确实有。而且这忙,正对你的路子。”
“杀人。”木一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又说杀人?!”荆轲差点跳起来,一脸“你怎么又绕回去了”的郁闷,“你刚才不还说,刺杀那三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吗?!”
“不是杀他们。”木一摇头,眼神骤然变冷,像覆了一层寒霜,“是杀任何在‘会猎’期间,胆敢脱离指定战场、窜到普通百姓生活的街巷里,奸淫掳掠、骚扰无辜的人。”
他语气里的冷漠,是那种见惯了黑暗、对某些人性之恶毫不留情的审判官的冷漠。
“这种渣滓,肯定会有。战争一起,秩序一乱,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木一澹澹道,“当初商讨怎么打这场仗的时候,就有人提过要建‘督战队’和‘执法队’。督战队嘛……被公子用他那套‘以情治军’的理论给顶回去了。”
“以情治军?”荆轲好奇。
“嗯。”木一点头,“因为我们现在是‘高抚恤’——死了,家里老小幻梦养一辈子;‘允立碑’——名字刻上忠魂碑,岁岁祭祀;‘可著史’——事迹录入《幻梦忠魂录》,流芳后世。有这三样东西在,战场上逃跑才是真傻子,死了啥都有,逃了啥都捞不着,还得背个骂名。”
“喂喂喂!”荆轲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木一的肩膀,“你们这玩的……也太大了吧!这手笔!”
“托幻梦背后是夜幕的福,加上我们是全韩国的生产中心,真正的巨无霸——钱粮器物调度起来容易,确实什么‘大’的都敢想,也敢做。”木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技术者的、高傲的笑意,但旋即又收敛,“胆大包天,是吧?我也觉得。”
“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荆轲搜肠刮肚想找个词,最后咧嘴一笑,“……太对我胃口了!我要是你们的一员,就喜欢这么痛快直接的!那执法队呢?为啥没建起来?”
“没出第一桩之前,用什么由头提呢?”木一反问,一脸“这还用想”的表情,“名不正则言不顺。总不能凭空立个部门,说‘我预感会有人作奸犯科’吧?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荆轲一眼:
“你以为执法队只管我们自己人?最重要的,是管对面那些乌合之众,那些被当作炮灰的帮派恶徒。他们一旦溃散,流窜起来,危害更大。”
“噢!那确实!”荆轲恍然大悟,立刻重重一点头,脸上露出猎人发现目标的兴奋神色,“这活儿我接了!我就喜欢收拾这些祸害百姓的渣滓!”
木一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轻松些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
“那……预祝荆大侠,执法顺利?”
荆轲也豪爽地举起杯,与他重重一碰:
“好说!这酒,等我砍了几个不长眼的杂碎,回来再跟你喝痛快的!”
“锵!”
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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