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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韩沥那句“我若现在自立,成为一个‘百越君长’。可行否?”的问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所有人的思维都还僵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肥一那张黝黑的、向来敦厚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震惊中蒸发后,缓缓重新凝聚。他没有立刻回答“乐意”或“不乐意”,而是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直视着韩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肃穆的语气问:
“您想当百越君长?”
这话问得很轻,却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惯常的惫懒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近乎孩童承认想要某件玩具般的坦诚:
“我想当百越君长。”
随即,他目光转向三十步外脸色阴沉的天泽,话却依旧是对肥一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因为不当这个君长,太子殿下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了。”
这话里的揶揄太明显,天泽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缠绕周身的细小锁链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没等他发作——
“公子您如果想当君长,”肥一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质朴,“我们越人以后都叫您君长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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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这话太轻,太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话里的内容,却重得能压塌山岳。
“你……你说什么?!”
天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认知被蛮力撕扯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失语的嗬嗬声。
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深红天光下,那张布满蛇纹的脸扭曲了一瞬,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肥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他刚才还斥为“奴隶”的黝黑汉子。
不光是他。
天泽身后,四大奇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百毒王被丝线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努力想转过头去看肥一,却被韩重手中的机括警告性地收紧一分,只得僵着脖子,眼角余光拼命扫向那个方向。
焰灵姬那双总是冷冽如刀的美目,此刻微微睁大,红唇轻启,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跳动频率陡然加快,死死“钉”在肥一身上。
而无双鬼——
这个一丈高的巨人,巨大的脑袋先是歪向左边,粗壮的眉毛拧成疙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又歪向右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最后,他抬起那只堪比常人脑袋大小的手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头好疼。好像……要长脑子了。
寨墙上下,所有穿着灰褐色袍服的幻梦部众,无论是越人还是非越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观察。韩重握着机括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全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地上,那一百多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百越难民,此刻更是呆若木鸡。
族老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前破烂的衣襟,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他看看肥一,又看看韩沥,最后茫然地望向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不是……那是天泽太子啊!那是百越共主啊!君长……君长之名,不是该由他赐予、他承认,才算数的吗?
哪有……哪有人自己想当,然后就这么……这么简单就成了的?!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尊卑”、“王权”的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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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肥一站在那里,迎着天泽那足以让常人血液冻结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挺直了嵴梁,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甚至……振振有词:
“太子殿下被囚禁已久,别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关键:
“我百越的君长,实际上是可以选出来的啊?!”
“呃……”
族老整个人都懵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勐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咔哒”一声,一些遥远得几乎成为传说的碎片,骤然翻涌上来——
篝火,图腾,争吵,举手,欢呼……那些属于部落时代,属于大迁徙途中,属于生死存亡之际才会被临时想起的……古老规则。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惊骇的清明取代。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韩沥。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韩沥那张年轻的脸,不是他身上朴素的灰袍,而是他身后那沉默肃立的上千部众,是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是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自己……自己这群人,好像……真的还有的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扼制。
而天泽——
在肥一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杀意,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凝固成了某种空白。
选……出来的?
金色的竖童剧烈收缩,童孔深处,仿佛有某个尘封的、他刻意遗忘甚至鄙夷的图景,被强行撕开。
是了。
是了!
百越之地,山高林密,部族散居。
所谓的“君长”,在很久很久以前,哪里是什么高贵不可侵犯的封号?
那不过是一个强大部落首领的代称!
可以叫邑君,可以叫酋帅,甚至可以就叫酋长!
推举,拥戴,血盟……这些粗粝的、原始的、充满山林气息的规则,才是百越权力最初的模样。
后来,越国崛起,称王建制,试图向中原那些礼仪邦国靠拢,将这些散乱的部落纳入一个更严密的“王国”体系。
君长之名,才开始沾染上“册封”、“效忠”的色彩。
可这一切,都被打断了!
被楚国的铁蹄,被韩国的弓弩,被联军的烽火,硬生生打断在那“将成未成”的尴尬节点上!
旧的部落推举古制尚未完全消亡,新的王国册封体系又未真正建立。
于是,那些该死的、落后的、本应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部落规则……竟然就这样,被保留下来了?
像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平时无人记起,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雨水——
它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甚至……撬动王权的基石!
天泽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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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确定您想要被叫君长吗?”
肥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天泽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轰鸣。这一次,他问的是韩沥,语气郑重,像是在进行某个古老仪式前最后的确认。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肯定地点头:
“我确定。”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好。”
肥一吐出这个字,不再看天泽,不再看任何人。他猛地转身,面向韩沥,右腿后退一步,左膝猛地弯曲!
“砰!”
右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昂起头,黝黑的脸上所有的憨厚、卑微、迟疑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参见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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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早已埋好的火药线。
“哗——!!!”
寨墙上,阵列中,所有穿着幻梦袍服的百越战士,无论手中是握着长矛还是拉着弓弦,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单膝跪地!
动作或许不够整齐划一,跪下时带起的衣袂破风声、甲片摩擦声、甚至有人因激动而微微踉跄的杂音……混合在一起。
但紧接着爆发的吼声,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深红天幕的洪流: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声浪滚滚,从数百张喉咙里迸发,冲上夜空,震得火把的光焰为之倒伏、摇曳!那是混杂了各地百越口音的呼喊,粗粝,沙哑,却炽热滚烫得如同喷发的岩浆!
地上,那些原本瘫软如泥的百越难民,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得浑身发抖。
几个年轻些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和污泥,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
他们看看周围跪倒的同族,看看那个被尊为“君长”的年轻韩人,再看看远处那位面目狰狞、欲要杀人的“太子”……
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绝望的眼底滋生。
恐惧依旧在。
但对“生”的渴望,对“路”的寻觅,压过了一切。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踉跄着朝着韩沥的方向,猛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呜咽般的含糊声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族老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些年轻人的动作,枯瘦的手掌无力地张开又握紧。
他最终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以及……深切的悲哀。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天泽麾下,四大奇人已经完全陷入了各自的震撼。
其中以驱尸魔、焰灵姬和百毒王等人已经陷入到了一种震撼和荒谬——这个古老的规则怎么被突然提起来了——握草,古老的规则怎么被他用上了!
无双鬼还在摸脑袋,巨大的脸上困惑更甚。
但他铜铃大的眼睛看了看跪倒的肥一等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到极致的天泽,似乎终于“理解”了一点——
那个小鸡崽子一样的韩人,好像……真的成了个“头领”了?
而自己这边,是天泽太子,是百越王族部落的“大首领”。
那么……
无双鬼巨大的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他低下头,看向天泽,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等待命令的凶光。
按照最古老的规矩,一个部落的“冠军”,去教训另一个不听话的部落的“头领”……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子,下令吧。
只要你发话,我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他的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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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泽没有看他。
天泽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杀意,此刻都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山,死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肥一。
这个胆大包天、僭越无礼、竟然用古老规则来扇他耳光的……叛徒!奴隶!
“你——大——胆——!!!”
天泽的怒吼终于炸开,不再是嘶哑,而是灌注了数十年苦修蛊毒内力的、如同万千毒蛇同时嘶鸣的尖啸!音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离得最近的几个难民猛地抱住脑袋,痛苦地蜷缩惨叫。
体面?风度?百越共主的矜持?
去他妈的!
深红色的天幕下,天泽蓝色的长发根根倒竖,周身缠绕的细小锁链疯狂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他右手猛地一挥——
“嗖——!”
一条前端铸成狰狞蛇头、通体泛着幽蓝淬毒光泽的金属锁链,如同真正的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肥一的咽喉!
这一击,毫无保留,快如闪电,毒辣决绝!
他要这个叛徒,现在就死!
“小心!”有幻梦部众失声惊呼。
肥一跪在地上,甚至来不及抬头,只能凭借武者本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寒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但——
“噹——!!!”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击的爆鸣,勐地在肥一身前不到三尺处炸开!
火星四溅!
只见一柄长不过两尺、通体黝黑无光、造型古朴的短柄铜锏,不知何时横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那毒蛇锁链的“七寸”——锁链头与链身连接最脆弱的那一个环扣上!
巨大的力道,让蛇头锁链猛地向上荡起,幽蓝的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随即像被打中了要害的活蛇,软软地倒飞回去,被天泽一把抄在手中。
韩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肥一身前一步。
他右手平伸,保持着掷出短锏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反而带着一种……老年人看小孩耍脾气般的、饶有兴致的笑容。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先对着身后说了句:
“起身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跪倒在地的肥一和所有百越战士,闻声毫不犹豫,齐齐站起。动作带起的风声,竟隐隐有股肃杀之气。
起身后,众人脸上的神情,有了微妙却清晰的变化。
恐惧并未消失,面对天泽这等非人强敌,凡胎肉体怎能不怕?
但那份因跪拜、因“认证”而新生的东西,像一层薄而坚韧的铠甲,覆在了恐惧之上。
再看向天泽时,目光深处,除了天然的畏惧,更多了一丝……基于“立场”而产生的坚定,甚至是一点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
韩沥这才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并无形灰尘的衣摆,然后抬眼,看向三十步外、手持锁链、金色竖童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天泽。
他脸上那点笑意加深了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邻居:
“太子殿下,怎么心急到要动手打人了呢?”
这话里的调侃,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天泽难堪。
暴怒的岩浆在天泽胸中疯狂冲撞,却诡异地被一股更冰冷的力量压了下去。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一种空白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更加刺骨、更加纯粹的杀意。
他需要更冷静的头脑,来执行这份杀意。
但紧接着,韩沥突然又还没等天泽反应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天泽行礼道:“太子殿下,刚刚的变故,我要向你讨个公道——你欠我一个道歉。”
“你说什么?”天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而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随着他这句话,又骤降了几分。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栗。
韩沥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往前踱了一小步,姿态依旧从容:
“我说,您刚刚打了肥一,而且还是在他向我下跪之后。”
他伸出手指,先指了指已经站起身、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却挺直腰杆的肥一,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如果他不下跪……你打他,我作为幻梦之主只能要向你追讨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这点道理,我想太子殿下应该懂。”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
“但他向我跪了,参见了君长。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你打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百越人,而是我幻梦部、我韩沥治下的百越子民。”
韩沥摊了摊手,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嘛,看在您刚刚被放出来、可能手头不便的份上,我就不找你要了——我知道你没钱。”
这话里的揶揄和暗讽,让天泽握着锁链的手指关节爆出一声轻响。
韩沥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忽然变得“通情达理”:
“让您向他道歉嘛……等于是彻底打了您这位太子的脸,这不好,太伤和气。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天泽那双非人的金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不如,您向我道个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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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天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金色的竖瞳因为极致的荒谬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就在前一瞬,他的怒火还在为君长之名被窃夺而燃烧。
但此刻,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彻底刺穿并冻结了那团火焰——那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
这个韩人少年,不仅用一条古老的规则,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政变”,窃取了名分。
现在,竟然还用一种近乎儿戏的、市井无赖般的方式,来践踏他作为百越太子、作为强者最后不可触碰的尊严底线。
暴怒的岩浆在心底凝固、冷却,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需要精密计算的杀意。
此话一出,连头脑简单的无双鬼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冒犯。他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瓮声瓮气的怒吼炸开:
“太子!让我教训他!”
声如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狂暴战意。这话太狠,太打脸,连无双鬼都觉得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天泽的权威。
但天泽只是轻轻抬起了左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没有言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双鬼巨大的身躯立刻顿住,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遵从地退了回去,只是那双铜铃大眼,已经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死死锁定了韩沥。
天泽自己,却上前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缠绕周身的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如淬毒的冰锥,钉在韩沥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的平静:
“你很会用计,韩沥。”
他像在剖析一件器物:
“这么一个会用计的王子,竟然不是太子,也不争太子位……既说明你父王无眼,也说明你已经对你的母国和父王,彻底失望了。”
韩沥脸上笑容不变,不置可否。
天泽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被验证的事实:
“你自身很有钱,你的护卫能开出十万金的价码为你保命——虽然这笔钱,很快会成为我的。”
“你收拢了上万百越难民,虽然现在用卑鄙的古礼窃据君长之名,但安民兴邦,不使其冻饿而死,也算是做了点人事。我不想杀‘义人’——因为这些人,在未来,也会是我的。”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话锋急转:
“但现在,你竟然要我道歉——”
天泽的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怒极之后,反而寻找到宣泄出口的、冰冷而残忍的愉悦。
“却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找你麻烦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韩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长辈训斥晚辈般的冷漠:
“你,目无尊长。”
“所以,”天泽金色的竖瞳中寒光一闪,“我要教训你。”
“噢?”
韩沥眉梢微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好奇”,随即抱拳拱手,姿态标准得像是在武馆里请教教习:
“那为何不让无双鬼先生出战呢?正好,也可以探探我的虚实,看看我这个‘君长’,够不够格。”
这话听着像是认怂,实则是更深的挑衅——点明了天泽忌惮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你是妖人。”
天泽澹澹道,目光扫过韩沥那总是带着惫懒和怪异的脸,最终落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
“但又年纪太小。让无双鬼出战,只会落人口实,给人以大欺小之嫌。”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注入了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扭曲的情绪——那是国仇家恨、被囚之辱、对韩国王室的刻骨憎恶,与此刻被挑衅的暴怒,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毒液:
“虽然,我恨透了你的父王,并且立志要杀了他和他的所有子嗣,夷灭他的宗庙……”
天泽的声音猛地压低,却更加森寒:
“但今天,看在同为周天子麾下诸侯国‘王室’宗长的份上,我也要替你那该死的父王,教训一下你这个目无宗法、不敬尊长的小混账!”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还不值得无双鬼暴虐的残杀。我要一点一点,让你亲身体会到——”
“活着,可不一定比死了好受。”
深红天幕下,这句话像是一道诅咒,沉沉地压了下来。
韩沥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缓缓收敛。
他再次抱拳,这一次,动作里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如此……”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请太子殿下,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
“嗖!”
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刹那,从原地消失!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弹黄,将两人猛地弹射出去!
下一瞬——
“轰!!!”
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座铁山对撞的巨响,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猛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席卷!地面的尘土被狠狠掀起,形成一圈浑浊的烟尘之环,勐地扩散开来,扑得最近的肥一、韩重等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
火把的光焰在气浪中疯狂摇曳、拉扯,将两道骤然交错又骤然分开的模糊影子,投射在寨墙、地面和每一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而直到这时,那两声不分先后、却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命令,才混合着气浪的余波,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韩沥与天泽的声音,在空中交织、碰撞,然后重重砸下:
“都不许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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