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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新郑王宫正殿却灯火通明。韩王安没有像往常那样高踞在御座之上。他走了下来,深紫色的王袍下摆在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拖曳,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殿中央那四人面前——九公子韩非、大将军姬无夜、四公子韩宇、相国张开地——挨个看过去,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都说说,百越难民一夜之间化为焦尸,是谁干的?想干什么?”
韩宇第一个躬身出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锦袍,腰佩玉带,姿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危机廷议,而是一次寻常的问对。可他一开口,话锋却锐利如刀:
“父王,百越难民惨死,手法诡异残忍,儿臣以为——这是有人故意示威,在挑衅王威。”
话音落,他微微侧目,瞟了一眼身侧的张开地。
姬无夜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青铜护腕下的手指无声收紧。
老相国张开地会意,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向前踏出半步,雪白的长须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的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大王,都城一应防务,向来由将军府统领。”
姬无夜脸色一沉。
张开地恍若未见,继续道:“此番百越难民遇害,贼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城郊、纵火行凶,事后又遁去无踪——和城防军的疏于防备,怕也不无关系。”
“张相国所言不假。”姬无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此等大案发生在末将辖下,姬某定要追查到底,严惩失职之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非:
“但这祸水,却也事出有因。”
韩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司寇印绶,没有抬头。
姬无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意有所指道:“粮仓里若是有人故意放老鼠进去,多少只猫看着……恐怕都没用。”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韩宇都不由得侧目看了他一眼。
韩非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自责的神情。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疲惫——姬无夜的话,某种意义上,恰恰印证了昨夜韩沥那套“水面之下”的逻辑。
有些事,不能放到台面上来争。
“够了!”
韩王安烦躁地一挥袖,正要再问,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呃呵呵……”
银铃般的轻笑,带着百越女子特有的柔媚腔调,竟是从他身后、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传来!
韩王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一名女子侧卧在他的王座之上。
她穿着一身赤红与墨黑交织的百越襦裙,裙摆开衩极高,露出一双踩着奇异高跟小皮靴的修长腿足。
火焰纹饰的臂环箍着白皙手臂,发髻斜绾,簪着六根细长的赤红色发簪。
此刻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殿中众人,仿佛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护驾!”韩宇反应最快,一步抢到韩王身前,广袖一挥,将父亲挡在身后。
姬无夜几乎同时动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横跨一步拦在韩非前方,腰间那柄沉重的青铜战刀“八尺”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你是何人?!”姬无夜声如雷霆,战刀完全抽出,直指御座,“竟敢擅闯宫廷禁地!”
持长铍侍立在殿柱旁的禁军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调转铍锋,数十道寒光齐齐指向那女子。
焰灵姬却仿佛觉得有趣般,掩唇又轻笑了一声。
她那双踩着高跟皮靴的脚轻轻落地,鞋跟叩击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她坐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裙摆,目光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众人,一手托腮,语气轻佻:
“看你们吵架……还真是有趣呢。”
“放肆!”
三名禁军甲士怒吼,长铍猛刺!
铍尖破空,直取焰灵姬面门、咽喉、心口——都是杀招。
焰灵姬却连眼睛都没眨。
她足尖轻点,身影如鬼魅般一晃,竟已踩在刺来的铍尖之上!借力一弹,整个人凌空翻起,赤红的裙摆如盛放的火焰莲花,在空中划出妖异的弧线。
再看到此人时,她已坐在了大殿高高的横梁上。
持铍的甲士们一时僵住——长兵器对高处之敌,束手无策。他们只能快速收缩阵型,将韩王安等人护在中心,拉开距离。
一片死寂中,唯有韩非向前踏了一步。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梁上那女子,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惊疑”:“你……是百越人?”
焰灵姬低头看他,二郎腿轻轻晃荡,鞋跟敲在木梁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些人里面,”她轻笑,“就看你顺眼些。”
韩非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理当如此”的怒色:“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同族百姓?”
他知道昨夜寨中真相。
他知道这女子此刻在配合演戏。
但他更知道——这戏,早已脱离了所有人预设的剧本。
焰灵姬的笑容淡了些。
她轻盈跃下,鞋尖点在金砖上,依旧无声。目光掠过韩非,直直投向被甲士层层护住的韩王安。
“那得问问你的大王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淬火的刀,“还记不记得……”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赤、眉、龙、蛇。”
四字落下,韩王安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抖。他伸手指向焰灵姬,指尖颤抖得厉害:“赤眉……龙蛇?!”
韩宇侧目,看着父王这副失态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姬无夜则冷笑一声,握刀的手更紧。
唯有韩非,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天泽。”
“禁军!禁军何在?!”韩王安突然嘶声大喊,几乎破了音。
殿门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三十名弓手抢入殿中,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齐齐指向焰灵姬。
焰灵姬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手,从脑后如云的发髻中,抽出了两根簪子。簪子在指尖旋转,像两朵绽开的黑色蝴蝶。
“放箭!”禁军队长厉喝。
第一波箭雨破空而来!
焰灵姬动了。
她身影如烟,在箭矢的缝隙中穿梭、折转、腾挪。
箭矢擦过她的裙摆、掠过她的发梢,却连衣角都未曾沾到。
最惊险的一瞬,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向她面门、胸口、小腹——她却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飞,竟凌空踩在一盏灯烛跃起的火焰上!
火焰托着她,如踏莲台。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这次焰灵姬没有躲。
她手中旋转的簪子猛地一停,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赤红的火焰符文凭空浮现,如一面半透明的盾,挡在身前。
箭矢撞上符文,发出“噗噗”闷响,竟全部悬停空中!
下一刻,焰灵姬手腕一翻。
停住的箭矢,箭头上骤然燃起火焰!
“去。”
她轻叱一声,簪子再转。
燃烧的箭矢倒射而回,速度比来时更快!三名弓手猝不及防,被火箭穿胸而过,惨叫着倒地,火焰迅速吞噬了他们的皮甲和血肉。
焦臭味弥漫开来。
“妖女!”禁军队长目眦欲裂,拔剑前冲。
焰灵姬却已不在原地。
她如鬼魅般闪入持铍甲士的阵中,两根簪子此刻已化为两道红色的死亡弧光。
点、刺、挑、抹——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甲士捂着喉咙或心口倒下,然后浑身燃烧起来。
不是杀人技。
是艺术。
十息之间,十二名铍手尽数倒地,伤口处甚至没有多少血——簪尖太细,刺入又拔出,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涌出。
剩余的弓手和甲士红了眼,猛扑上来。
焰灵姬却忽然笑了。
她身形急旋,赤红的裙摆飞扬,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绕着被护在中央的韩王安等人,急速掠了一圈。
所过之处,她手掌轻抚过金砖地面。
“轰——!”
火焰冲天而起!
不是一点,而是一整圈——一道圆形的火墙拔地而起,将韩王安、韩非、韩宇、姬无夜、张开地,以及残余的禁军全部围在中央!
火龙卷呼啸旋转,热浪扑面。
焰灵姬的身影在火墙外时隐时现,如火焰中诞生的精灵。每一次闪现,必有一名禁军倒下。
她甚至有一次擦着韩非身边掠过。
那一刻,韩非看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有戏谑,有嘲弄,还有一丝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冰冷的默契。
然后她落地,站在大殿门口。
两根簪子如回旋镖般飞回手中,她接住,反手插回发髻。
身转,胯却未动,这个动作让她曼妙的曲线展露无遗。
她回头,对着火墙中的众人,嫣然一笑。
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耳语:
“我家主人还备了一份有趣的大礼,在贵国太子府……恭迎各位。”
韩王安的童孔缩成了针尖。
太子——!
韩非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太子府”三字,他仍感到一阵寒意爬上嵴背。
韩宇的眼神深不见底。
焰灵姬的身影,在火墙外渐渐淡去。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入:
“相信大王……一定会喜欢。”
“轰隆——!”
火龙卷猛地膨胀,然后骤然消散。
热浪退去,只余满地焦痕和横七竖八的禁军尸体。焰灵姬已不见踪影,唯有殿门大开,夜风灌入,吹得人衣衫猎猎。
死寂。
而当王宫受到惊扰的时候,太子府这边,此刻的府门前,上百个禁军士兵已经尸横遍野地躺在府门前。
而“咚”地一声,一根被从中间撅折的石柱突然砸落在了地上,将一个将死未死的禁军吓得肝胆俱裂而死。
而随着撅折的石柱被重新抬起,它被背负在了巨大的无双鬼身上。
而随着无双鬼一起涌进门里的,是一个个神情狂乱,攻击性强烈的前帮派分子,他们迅速涌进了府内,肆意补刀着任何看见的活物。
而这,就是天泽这次的原计划,和加戏所要添加的内容物——由百越秘药改造的狂乱兵。
而另一边,刚刚从乱子中恢复过来的王宫。
只有韩王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痕余尽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姬无夜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韩王,沉声道:
“大王,先是左司马刘意遇害,再是百越难民被屠,如今贼人公然闯入宫廷,扬言袭击太子府——这一桩桩一件件,皆与百越余孽脱不开干系。”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韩非,继续道:“九公子追查命案,固然劳苦功高。但末将以为,国家社稷之重,可比泰山。如今贼焰嚣张,已非刑狱司寇所能独力应对。”
张开地抚须,缓缓开口:“新郑都城,本是将军镇守之地。王宫禁地,更该固若金汤。”
他看向姬无夜,目光如古井无波:“如今却被贼人如入无人之境。难道一个命案,就乱了将军的驻防布置?这就是将军口中的……社稷重于泰山?”
姬无夜额角青筋微跳,咬牙道:“末将——”
“够了!”
韩王安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霍然起身。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深紫王袍在烛火中拖出沉重的阴影。
“我堂堂韩国都城,祸乱蜂起!太子生死不知!你们不为寡人分忧,却只顾在此相互推诿、攻讦不休!”
他走到四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胸膛剧烈起伏。
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即将碎裂时,韩宇再次躬身:
“父王息怒。”
他声音平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依儿臣看,太子殿下虽处危境,但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哦?”韩王眯起眼睛。
“方才那妖女态度嚣张,可见贼人有恃无恐。”韩宇分析道,“他们不惧我大韩兵威,袭击后不慌忙逃窜,反而入宫示威——此等行径,必是以太子为质,意在要挟朝廷,换取条件。”
韩王神色稍缓,微微点头:“宇儿的话……倒也有理。那你认为,该当如何?”
“因此,”韩宇直起身,目光清明,“我们正可趁此机会,假意与贼人交涉,虚与委蛇,争取时间。同时暗中布置,一面设法营救太子,一面调集重兵,待时机成熟,将贼人一网打尽!”
“嗯。”韩王颔首,“继续说。”
韩宇转身,先看向姬无夜:“论带兵征战,姬将军勇冠三军,无人能出其右。”
又看向韩非:“论智谋机变,九弟心思缜密,屡破奇案,定能条分缕析,找出贼人破绽。”
最后,他向韩王深深一礼:“此次危机,关乎太子性命、国本安危——非集姬将军与九弟二人之力,不能成事!”
韩王呆呆地点了点头,似被说服。
姬无夜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好个韩宇!祸水东引,想让我和韩非斗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老夫岂会如你的意!)
(况且……天泽这疯子,竟真敢突袭太子府!我先前抓来充作炮灰的那三千恶少年,恐怕也被他弄去了,还有可能做什么古怪改造。这下子,这出戏假戏真做,可是要见真血的……得把韩沥那小子的五千人顶到前面去!)
心思电转,姬无夜面上却肃然,踏前一步道:
“四公子心忧国事,老成谋国,实乃我韩国大幸!此次危机关乎太子性命,若能有四公子主事统筹,定能逢凶化吉,凯旋告捷!”
他把“主事”二字,咬得极重。
韩王闻言,果然目光一动,看向韩宇。
韩宇却连忙躬身行礼,神色诚恳:“儿臣不敢!”
张开地看了他一眼,蓦然想起多日前那盘未下完的棋。
韩宇低头,声音诚恳:“贼人把持太子殿下,骤然用兵,只怕投鼠忌器。九弟身为司寇,屡破奇案,论才思敏捷,临机应变——儿臣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此刻情景,恰恰需要九弟的才能。儿臣虽为兄长,但举贤不避亲。儿臣推举九弟主事,自己愿从旁辅佐,以全兄弟协力之义!”
张开地立刻拱手:“四公子深明大义,老臣佩服。”
韩王安怔了怔,看向姬无夜:“姬将军,你跟老九合作……没问题吧?”
姬无夜看了一眼韩非,脸上挤出笑容:“末将与九公子之前虽有误会,但纯属一己私见。如今大敌当前——”
他声音猛地一沉,斩钉截铁:
“自当以社稷为重,精诚合力!”
“合力”二字,他说得格外重,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满是狰狞笑意。
“好!”韩王安一拍扶手,“那就这么定了!老九,你清楚了吗?”
韩非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父王……好像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又被算计了。唉。)
“你有什么意见?”韩王安皱眉,“你四哥一片赤忱举荐,姬将军也抛释前嫌配合你——你还有什么意见?”
韩非沉默两息,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儿臣没意见了。”
“记住,”韩王安盯着他,一字字道,“救不出太子,寡人唯你是问!”
那句话,直到韩非走出大殿,踏进宫道冰凉的夜风里,还在耳边回荡。
而韩王在送走所有人后,也只能无奈地看向了天空。
他在想什么呢?
是最后的日子了,都不让他顺心?
是二十年前的恶魔终究要找上他了?
可惜,无人得知。
……
当走出宫门以后,韩非发现韩宇已在等候。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韩非走过去,对韩宇无奈一笑:“蒙四哥错爱。韩非资历尚浅,如此大案,还是少不了四哥指点。”
韩宇却不接话,只是侧身,指了指那年轻人:“我义子,千乘。武艺超群,机敏过人。”
他看向韩非,意味深长:“此次营救行动,他在——如我在。”
韩千乘立刻躬身:“九公子。”
(他在如你在,那四哥你就是不在了喽?)韩非心里吐槽,脸上却笑容温和:“千乘,有劳了。”
韩宇与韩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公子放心。”
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无夜大步走出宫门,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此番重任,末将一定倾力相助。”
(你只要不倾力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韩非转身,拱手:“我相信将军……一定会倾力的。”
韩宇也行礼:“我也替九弟,谢过将军。”
姬无夜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哼:(韩宇,你这只老狐狸。)
但是就在韩非还在思索的时候,姬无夜已经看向了远方,那里一个传令兵正行色匆匆地赶来。
(来了。)姬无夜对此想到。
“报——!”
他冲到姬无夜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校场有变!”
韩非和韩宇同时脸色一凝。
(不会吧……这个时候,你们还敢……)韩非心中勐地一沉。
“说。”姬无夜沉声道。
传令兵看了看韩非和韩宇,欲言又止。
姬无夜一摆手:“紧急军情,不必避人。两位公子是韩王亲子,但说无妨。”
“是!”传令兵抱拳,声音急促,“校场关押的、与百越乱党嫌疑有关的恶少年和帮派分子,半个时辰前集体越狱!他们……他们神情狂乱,力大无穷,见人就攻击!大部已冲向太子府方向,小部在城中街市肆虐,幸有民间力量拦截!”
“什么?!”韩非失声。
韩宇眼神骤冷。
姬无夜脸色“铁青”,怒喝道:“骑兵去拦了吗?!”
“拦了一小部分!”传令兵急道,“但这些狂乱者速度奇快,不畏刀剑,拦截死伤惨重!城中那些……已被民间力量镇压。”
“哼!”姬无夜猛地一拳捶在宫墙石砖上,砖面裂开细纹,“早知道他们与百越余孽勾结,当初就该将这群渣滓全数处决!一念之仁,竟酿此恶果——悔之晚矣!”
“姬将军,”韩宇上前一步,声音严肃,“这到底怎么回事?”
姬无夜深吸一口气,似在压制怒火:“前些日子,百越余孽作乱,全城四处起火。纵然有巫术助兴,但必定有民间乱党配合——最大的嫌疑,就是这些无法无天的帮派和恶少年!”
他看向韩非,眼神凌厉:“我为保都城安全,特命城防军将城中闹得最欢的三千余人控制于校场,严加看管,本想细细审讯,揪出乱党——”
他咬牙切齿:“谁能想到,他们竟真是百越余孽的内应!如今更是集体狂乱,成了贼人的兵马!”
“姬将军,”韩非强迫自己冷静,用司寇审案般的语气问,“如何证明这些恶少年一定是百越同伙?可有实证?”
(本来就是诡异的奇人了,现在加上三千狂乱兵……还嫌乱子不够大?!)
姬无夜冷笑:“那九公子又如何证明他们不是?难道还要一个个审问?本将军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他指向太子府方向,“无论他们是不是,都已经成了狂乱的行尸走肉,成了贼人的刀!那便只能当他们是了!”
韩宇眉头紧锁:“贼人本已气焰嚣张,如今多了这三千狂乱之兵……是祸非福。将军,应立即调兵截杀!”
“这是自然。”姬无夜沉声道,“但这些狂乱兵不惧生死,不畏痛苦,嗜杀成性——需要先锋试探,消耗其势。王都守军不可轻动。”
他忽然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你,立刻快马前往韩沥宅邸,通知他,传我命令:命韩沥即刻集结所属五千武装商队,开赴太子府外围布防,拦截狂乱兵,试探敌情!”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姬将军!”韩宇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小十四何时有了五千兵马?!”
韩非也死死盯着姬无夜。
他本就想拉弟弟下水,却没想到姬无夜动作更快——可没想到姬无夜竟然也有此准备,还想继续韩沥的街头会猎?
还有?五千兵马什么时候成能直接公开说的力量了?!
姬无夜却一脸“理所当然”:“四公子有所不知。自‘青瓷·国礼为兵’计划推行,七国势力对青瓷垂涎者众。窑场在内,尚有韩国之力守护;青瓷外运之路,却危机四伏。”
他甚至冷笑一声,嘲讽之意毫不掩饰:“某些人还在朝堂上为个‘署衙’的名头争吵不休时,外面已有势力公然放话,要劫掠青瓷——青瓷已成黄金,怀璧其罪啊!”
他看向韩王宫方向,拱手:“故末将早已奏请大王,招募五千青壮,组建‘青瓷武装商队’,以护送商货。此事由韩沥负责具体编练。队伍新成,虽非百战精锐,却也堪一用。”
他声音陡然一厉:“此刻,正可令其为王师先锋,试探狂乱兵虚实,同时——练兵!”
当然,姬无夜没说的是:这支“青瓷青瓷武装商队”的编制,最终会落在他姬无夜名下。这就是韩沥一开始为他招募的五千人想好的出路——一个半官方化的编制,而且还会姓姬——相当于他姬无夜的私军,只是韩沥出钱养着。
韩沥的街头会猎,正好给了他扩张私军的借口。到时候军官可以慢慢换,核心部众也可以慢慢换,但这五千人的骨架已成,未来就是他姬无夜的刀。
至于天泽加戏?无所谓。大局仍在夜幕掌控之中。
只是白亦非……你最好管好你的棋子。再出意外,你自己收拾烂摊子!
听闻此言,韩宇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姬无夜一眼,又望向西城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而韩非,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沥弟啊沥弟……你就这么想把刀递给姬无夜,让他做韩王吗?这支力量落在他手里,他岂不更加无法无天?!
但下一刻,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
(不,不对。沥弟绝不会轻易交出刀把。这支“青瓷武装商队”的存在,或许本就是他与夜幕交易的一部分……而它此刻暴露,意味着无论沥弟愿不愿意,他的力量已经上桌了。)
(他的身影,再也藏不住了。)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至少——棋盘上,又多了一枚可以挪动的棋子。
韩非望向太子府方向,夜色深沉,那个方向隐隐有火光升腾。
混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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