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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沥带着六指黑侠和荆轲走入正堂时,不出意外,后两者都被这新风格愣住了。“哇,这些家具看起来挺规整啊!”荆轲心直口快,目光在周围的桌椅屏风间扫了一圈,“这布局……跟寻常贵族府邸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
没有传统的几案蒲团,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简洁的高脚椅和方桌。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素心兰。整个空间敞亮通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但六指黑侠的目光,却比荆轲停留得更久。
他先看布局——那是典型的儒家“正位凝命”的风格,主次分明,内外有别。
再看大壁——一幅巨大的阴阳鱼图案悬于正中,黑白相衔,道意盎然。
最后看家具——那些椅子、桌案、屏风的边角,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那些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出的精巧工艺。
黑色的斗篷下,传出一声轻叹。
“小小的一个正堂,却容纳着儒家、道家和墨家的思想——沥公子,你这化百家为己用的能力,我自叹不如。”
韩沥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六指黑侠能一眼看穿那榫卯的来历。
儒家风格——满大街的贵族府邸都这么布置,不稀奇。
道家图案——那阴阳鱼就挂在大壁上,谁都看得见。
但家具的榫卯结构……那是木工活里的门道,寻常人只会觉得“坐着舒服”,都只看到了儒道,却绝不会往墨家上想。
“巨子好眼力。”韩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这人……喜欢舒适,但也希望,大家都能舒适,所以让坐具上令大家舒适一点。这是我挺喜欢的。”
“以己推人,不错。”六指黑侠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坐的问题了。
在一个儒家风格的环境里,与墨家巨子交谈,该怎么安排座次?
按礼制,主人坐主人位,位右,贵客坐客人位,位左。
但为了表示论道之尊敬,韩沥今天干脆连左右主人位都不坐了。
他走到左边的客位前,伸手示意:
“巨子请坐右边客位一,荆轲兄坐客位二。”
六指黑侠看了一眼那布局。
韩沥坐左边客位一一——这样他与自己正相对,方便交谈。
荆轲坐自己旁边——不是问责的位置,压力小。
而主人位空着。
这是把“平等”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有了这布局,只要你不受儒家之礼的限制,你怎么坐都是自由的。”巨子欣然落座,脊背靠上椅背。
然后他顿住了。
那椅背的弧度,正好贴合腰椎;那坐垫的软硬,既不会陷下去,也不会硌得慌。
六指黑侠又靠了靠,确认不是错觉。
“这椅子……”
“怎么了?”荆轲也一屁股坐下,随即“咦”了一声,“这……比跪坐舒服多了!”
韩沥笑了笑,在对面坐下。
“高脚椅,我让木一打的,以后推广椅子就是他的事情了。跪坐时间长了腿麻,影响思考。”
六指黑侠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以后,这些椅子若能在市面上流通,放在寻常百姓家……
人与人之间的会面,不会因为跪坐而让脊椎和大腿小腿受累。
少点负面难受,也就少点争斗和矛盾的可能。
这是以小巧思拨动人心大局势啊。
荆轲倒是没想那么深。
他只是觉得——背后有个靠的,想要突然行动就难了许多。但如果不想争斗的话,总可以慢半拍。
这对止斗,确实有效。
韩重端着木盘进来,为三人奉上茶盏。
“嗯……巴蜀的茶,在巴蜀流传,却被你直接带到了新郑。”六指黑侠端起茶盏,闻了闻,“你想要推广饮茶?”
“不必喝喝不惯的果酒,也不必为了贪杯去喝勾兑酒。”韩沥看了荆轲一眼,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且喝茶是苦后回甘——为了这口甘,先苦点是值得的。”
荆轲正端着茶盏发愁,闻言埋怨地看了韩沥一眼——这是在巨子面前点破自己爱喝酒啊!
但他也只能讪笑着,喝了一口那根本喝不惯的茶。
“嘿嘿……主要喝着真不错。”
六指黑侠也喝了一口。
“先苦后甜吗……看来你也常思虑自身。”
茶过三巡,该谈正事了——就进入到了百家人最喜欢的环节了。
六指黑侠放下茶盏,看向韩沥。
那目光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丝探寻。
“不知道沥公子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
韩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
“您是想听我有理有据的实话,还是听点奉承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指黑侠和荆轲。
“老实说实话伤人——已经不止一个被我用实话和暴论伤到了。奉承话也许有点假,但它不伤人。”
荆轲眉头一皱,下意识想斥一句——巨子面前,怎么只能讲奉承话呢?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想起木一。
想起那个在幻梦木工坊里心甘情愿为“兑子计划”出力的墨者。
韩沥的辩术,从来不只是“辩术”——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是有理有据有实——你无法辩,而且韩沥还有一身不俗武功,不怕辩不过就动手,甚至随时可以逃。
而六指黑侠的声音在兜帽内响起,雄浑而沉稳:
“兼爱非攻是墨门要义。但我宁愿听真相痛苦,也不愿意听虚假而快乐。因为快乐短暂而虚假,痛苦永恒而实在。你还是说实话吧。”
韩沥点了点头。
“好。我们都算是做过实事的人,所以我先举个小例子,来诉说一下我对大势的感悟。”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可以先想象——拿七根一样长的木棍,拿麻绳把木棍的两端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七边形。”
他看向六指黑侠和荆轲。
“我请问,这个七边形的木框架,稳吗?”
巨子和荆轲同时愣住了。
这是墨家最熟悉的领域。
木工活,结构,稳定性。
荆轲虽然是剑客,但他一定见过木工活,而巨子是墨家术与道的集大成者,所以他必须是最懂木匠活的。
七根一样的棍子,只用麻绳捆扎两端……
荆轲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七边形的框架,轻轻一推就会扭曲变形。
因为内部没有支撑结构。
而六指黑侠在沉默了一息后,缓缓开口:
“按照结构,最稳定的应该是三根木棍形成封闭的、无法动摇的结构。”
他没有直接回答“七边形不稳”——但这句话,已经承认了七国格局的不可持续。
七根棍子,最多只能三根形成稳定结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七国之中,最多只能有三个国家并存,形成鼎足之势。
荆轲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得懂。
墨家三百年,扶助弱小,遏制战争——但如果天下大势注定只能存三国……
那墨家的使命,还能实现吗?
但韩沥没有停。
他看着六指黑侠,反问了一句:
“噢?不尝试在七边形框架里添加内部支撑结构,让七边形固定?”
荆轲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
如果有股强大的力量,能够支撑七边形的内部不稳……
那七国就能共存了!
但六指黑侠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这样一个结构必须足够强大。”他的声音低沉,“而我等墨家三百年,已经扩展到极限了,都无法做到这点。”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的幻梦,说不定有此功能。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荆轲低下头。
他知道巨子说的是真的。
幻梦再强,也只是在新郑一地。三万人,覆盖衣食住行用,已经是奇迹。
但要在整个七国范围内,建立一个“内部支撑结构”……
需要的时间,不是三年五年,而是三十年五十年。
而秦国,不会等。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因为他知道那是搞不起来的——没那个能力。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三边形才是最稳定的,话题就可以继续谈了。”
他顿了顿。
“现在,结构上三边最稳,那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延伸——现实里,三个国家的发展必然是体制不一致的。不同的君,不同的臣,不同的政局。”
他看着六指黑侠,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三个国家里,有一个过于孱弱,而有一个过于强盛,另外一个暂时不强不弱——三边局势还稳定吗?”
荆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墨者可以强势加入那个过于孱弱的!”
这是墨家三百年的本能。
扶助弱小。
遏制强权。
但六指黑侠却摇了摇头。
“三边结构上就没有腾挪的空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不拉入第四个外援,若两强分一弱……基本上,倾尽墨家全力,都无法挽回局势。”
荆轲沉默了。
三边局势,没有第四个未知的来源。
一旦两强决定瓜分那一弱……
墨家能做什么?
拼尽所有墨者的命,也只是延缓,无法改变。
“所以最后变成了两强。”
韩沥伸出手,指向大壁上的阴阳鱼图案。
黑白相衔,首尾相逐。
“您告诉我——”
“不必说了。”
六指黑侠打断了他。
他已经知道韩沥要说什么。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但治国,却要反过来。
让一切,定于一。”
听到巨子都承认了这点,荆轲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岂不是暴秦吞并六国,还是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那我们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韩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意义巨大。”
他说。
“不流血牺牲,暴秦要是过于简单地获取了天下,它怎么会珍惜?”
“那可是在死人!”
荆轲对着他吼道。
他最讨厌韩沥的就是这一点。
为了所谓的“真理”,总是罔顾实现真理时所产生的附带伤害。
那些死的人,不是数字,是一条条命!
韩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唉。”
他叹了口气。
“跟两场巨大战争所付出的牺牲相比,无尽的七国战争,死的人还是比突然的爆发多太多了。”
他看着荆轲,一字一顿。
“要知道,光我印象里的长平之战,和我韩国失去了上党和野王的那场战役,就死了五十四万人。而每过几年,这类死伤巨大的战争,永远都有。”
荆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十四万人——他也知道。
长平之战死亡三十万人。
上党之战死亡二十四万人。
那五十四万人里是多少个家庭?
多少个父亲、儿子、丈夫?
而这样的战争,确实会是每隔几年就来一次。
那如果统一能终结这一切……
那抵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为了让统治者珍惜?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六指黑侠没有陷入荆轲的悲愤。
他抓住了另一个词。
“两场巨大战争?!”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荆轲也是一愣。
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怎么可能……还有一场巨大的战争呢?”
韩沥看着他,又看向六指黑侠。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木工问题。
“做船,做大型木器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做好后,还得放一段时间,不能直接用呢?”
巨子和荆轲同时陷入沉思。
这是墨家最熟悉的常识。
木器制作完成后,不能马上使用。
需要放置。
需要等待。
因为木材内部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应力。”
六指黑侠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韩沥点了点头。
“对。应力。”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
“一个再稳定的木器,内部应力若没有消解干净,直接使用,就一定会被内部应力崩坏。”
他看着六指黑侠,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一统虽然是势不可挡。但一统,甚至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只是起点。”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荆轲的呼吸都凝住了。
他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浑然不在意”了。
因为一旦掌握了这样的未来,任何的在意,都是没用的。
第一场巨大战争——秦灭六国。
第二场巨大战争——统一后的秦国因无法处理好内部应力崩坏。
墨家要扶助弱小,要遏制战争……
可这是两场巨大战争。
墨家被卷入其中后还能有存续吗?
六指黑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后一场巨大战争,我们只能预见,而不能介入——因为那得等第一场巨大战争结束后再说——现在,连第一场巨大战争的上半部分都还没过去呢。”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秦强而六国弱。你在秦的角度上,答得很好,我已无需辩驳。”
他顿了顿。
“那你在六国的角度上,可否有所得呢?”
这是巨子真正想知道的。
韩沥看着七国的未来,看得那么清楚。
那他站在六国的立场上,能看到什么?
能给出什么?
韩沥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六指黑侠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巨子啊。”
他说。
“我们百家人,有时候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韩沥才有的东西——那种“我要说实话了”的坦诚。
“就比如,我最爱讽刺人的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
“骗骗兄弟就好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怎么说话的!”
荆轲直接呵斥出声。
“巨子骗自己什么了?!”
“欸!”
六指黑侠伸出手,按住了荆轲。
他看着韩沥,目光沉稳如山。
“也许我真骗了自己一些什么。但还请沥公子明示。”
韩沥点了点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一个国里,是民多,还是士多?”
“自然是民多。”六指黑侠答。
韩沥伸出第二根手指。
“那是六国之士民多,还是秦之士民多?”
“嘶——”
六指黑侠倒吸一口凉气。
荆轲也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是真正的、发自骨髓的苍白。
因为这个问题,指向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
房间里的大象。
六国之士民,当然比秦之士民多。
多得多。
六国加起来,人口、土地、资源,远超秦国。
那怎么会是“秦强而六国弱”呢?
分明是——
秦弱而六国强啊!
可为什么现实是秦军东出,六国节节败退?
为什么是函谷关外的联军,一次次被击溃?
为什么是六国的土地,一块块被蚕食?
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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