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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虫之会初期进行得很顺利。因为无论台上台下的人,那些当世显学门派,重臣,顶级贵族都拿到了韩沥悄悄发出去的介绍册子。
所以韩非虽然是主讲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确认韩沥的发现和韩沥的方法,而韩非的作用是用他法家和儒家的语言提纯了一遍。
“水虫之发现,不仅关乎饮水之道。”
韩非站在舞台中央,声调不高,却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紫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冠上的饰物微微晃动,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他转身看向坐在第五层的荀况,微微颔首。
“如吾师所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水虫之微,亦天行之一端也。 ”
荀况捋了捋白须,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是赞许内容,是赞许方式。
弟子能把自己的学问用在有用之处,这才是为师者最大的欣慰。
论述一些内容后,韩非的目光移向赵国的方向,话锋一转,从儒家稍微转入了点兵家。
“行军法曰: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今日我等可再加一句:先滤水,后热食。滤水之法,不夺微虫之命,亦不夺将士之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 ”
李牧坐在庞煖身侧,闻言微微颔首。
但他唯一赞同的是别让生水夺将士之命,至于韩非话语里那些“各安天命”的天人之论,他不甚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册子上——那一页,李牧已经看了三遍了。
上面写着:医家、阴阳家和道家未来可缓步研究“杀水虫却不杀人”之药。
那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战场上,滤水器可以减少非战斗减员,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但若能有一种药,既杀水虫又不伤将士——
那就后顾无忧了。
这才是军阵之神该考虑的务实问题。
几句交锋下来,座中已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顶层包厢里,有人翻册子,有人侧头低语;第五层上,几位百家掌门在纸上写着什么,互相传阅;第四层里,年轻的弟子们交头接耳,眼睛却始终盯着台上那个紫袍身影。
韩沥坐在一层中间,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他在听,在记。
听韩非如何用儒法术语来阐释自己的发现,记下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自己也会觉得“原来还可以这么说”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全是些大白话——直白,粗俗,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不够体面。
只有韩非这样的儒法语言,才能让整个七国最顶尖的智力、统治者阶层明白:根据这个现象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并不要去做些什么。
台上的人越讲越深,台下的人越听越投入。
会场上坐着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没人敢上去分毫的顶层包厢与第五层观礼台——那里不是不想坐,而是不配坐——第四层上来了很多人,几乎坐满了。
于是很多人跑到了第三层坐着。
第二层本来是空的,现在也渐渐有了人影。
当韩非讲完了全部事情后,就准备下台。
他收了收衣袍,正要转身——
“不知哪个是发布让贵族需自备食水的沥五大夫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骄矜,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会场的气氛,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住了嘴,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正在翻册子的人停下手指,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四处张望。
正在喝茶的人举着杯子忘了放下,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滴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从顶层包厢,到第五层,到第四层,再到第三层——齐齐地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鸦雀无声。
嬴政坐在顶层包厢里,白色的名贵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他看了一眼本来在他面前有点拘谨的韩宇——在听到那句问话后,韩宇的拳头在袖中暗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老神神在地看着下面。
看韩沥。
看整个韩国。
看这个七国齐聚的会场上,会如何应对一个突然跳出来的、明显是来找茬的人。
因为他很清楚,来这里的别国贵族都是顶级贵族,不会这么明着发问。
要找麻烦的,都已经在刚刚和韩沥谈过了,也都达成了某种共识——那谁还会在这种场合主动跳出来?
除了韩国自家人,还能有谁?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宇也是一脸恼怒。
他坐在嬴政左手边,距离不过数尺。此刻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在心里飞速排查: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贵族,哪壶不提提哪壶,偏偏来找死?
他不需要看尚公子——只需要转头看看右手边那扇敞开的包厢,看看以手抚膺的赵国庞煖公,看看脸上带笑的魏无忌,就知道今天韩国的脸被这个二愣子贵族给丢尽了。
庞煖的手停在心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失望于贵族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魏无忌的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传递着“看戏”的意思。
燕丹和焱妃也以看好戏的心态看着闹事的破落贵族——但他们看的不是韩沥出丑的好戏,而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破落贵族的好戏。
韩沥要这么好对付,他们会这么担惊受怕吗?
另外,就韩沥坐在最底层最中间的位置上——那种低贱得不能再低贱的位置——来这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还需要在这里大声问吗?
这不明摆着是找茬吗?
韩沥也是一头雾水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麻布大氅在他身后铺开,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一截灰色的根。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第三层一个衣着华贵、却透着几分陈腐之气的中年人身上。
“没见过您,请问您是哪位?”
“我乃景伦君是也! ”
中年人的下巴高高扬起,封号从喉咙里喷出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虚张声势的骄傲。
这话一出,所有韩国方的人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景伦君——韩王的兄弟,众王子的王叔。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封君,不是虚名。
但他已经有几年没露面了。
景伦君这个人可以说是整个韩国最让人无语的存在——因为他在赌家产的时候,输给了夜幕的翡翠虎,不仅家产尽失,连封地都卖给翡翠虎了。
像这个景伦君的遭遇,本该让韩非或者韩宇义愤填膺——夜幕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蚕食韩国的根基?
但此刻,两位公子看着那个站在第三层、穿着仅有的一件华服、还在那里大声嚷嚷的中年人,心里只有冲天的怒火。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话用在景伦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大家本来对翡翠虎有种天然的厌恶感,来自于翡翠虎犯法,在夜幕姬无夜的维护下私自掠夺了宗室的封地。
但现在景伦君的行为表明——这种厌恶,有时候也会被这种猪队友给消解掉几分。
不,已经不是消不消解的问题了。是让人连同情都觉得亏。
韩沥看着那个“王叔”,语气不急不慢。
“不好意思,我今天亲自接待过得有我哥哥们,有信陵君,有燕太子殿下,一时还真没注意到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景伦君身上往上扫了一眼——扫过第四层,扫过第五层,扫过顶层包厢——然后收回来,落回景伦君脸上。
“可您既然有封君之名,怎么不坐第五层,反而坐第三层啊?”
这句话问得客气,但客气里藏着刀。
要知道,封号带“君”的,都是中高层贵族。
可以去坐顶层包厢——那是七国顶级贵族的位子。
再不行也可以去坐第五层观礼台——那是百家掌门和中等贵族的位子。
而第三层是什么位置?
是小贵族下面的位置,是给士人坐的位置。
一个有封君名号的人,坐在那里——
要么是被人遗忘了,要么是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韩沥在说话的时候,隐晦地做了个手势,于是在景伦君气势汹汹地看着韩沥时,众人看到的却是几个灰袍人正悄无声息地向景伦君靠过去。
但诡异的是,没人敢,或者说没人出声告诉景伦君,一个包围圈正向他靠拢。
景伦君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的刀,也没注意到身后悄无声息开始出现的埋伏。
他还在大声嚷嚷,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憋屈全倒出来。
“我今天稍微来晚了点,上面太挤!”他挥着手臂,动作幅度大得不合时宜,“你身为王侄,难道不应该引我上去吗?!”
上面太挤?
嬴政等顶级贵族看着周围相当空旷的顶级包厢,神情相当怪异。
魏无忌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包厢两侧空着的座位,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里空旷个什么啊?
你要想坐你就坐啊——只要你觉得你配的话。
第五层上,众多百家掌门和李牧将军看着附近同样空旷的观众席,默默对视了一眼。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人德不配位。
仅此而已。
“噢——竟是如此。”
韩沥对此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惭愧。
“也怪我,这个王侄做得太失职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不过,现在也不迟。我已经准备好了盛宴来款待王叔您。 ”
这话说得体面。
体面到在场的顶级贵族们都在心里叹了口气——韩沥的手段真是漂亮。
因为,当景伦君还想说些什么——一块粗布已经被塞进了嘴里,堵住了所有声音。
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在景伦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想要转头的时候——
一条麻绳已经从身后绕上了他的手臂,牢牢地锁住了关节。
两个人同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景伦君马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头被套了索的猪,被灰袍人抬了起来——手脚被固定,肚子朝下,晃悠悠地离开了座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几个灰袍人抬着动弹不得的、不知是不是景伦君的人,像抬猪一样,径直离开了现场。
没有喧哗。
没有争执。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从头到尾,不过几息功夫。
好快。
好果决。
顶层包厢里,在顶层包厢的一众贵族,名士对此都带着点赞叹。
就连韩宇看着那几个灰袍人的背影消失在会场出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满意。
有景伦君这个被杀鸡儆猴之人,倒要看看哪个傻瓜敢再造次。
而既然顶层包厢的人都对此不发一言,尤其是韩宇都默认此事,那顶层以下的观众席上,气氛更加微妙了。
五层以下的百家和贵族们,看着那个被抬走的景伦君,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出声。
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声。
因为最主要的问题是——谁是景伦君啊?
这才是很多人最想问的问题。
景伦君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就算是,为啥其人无甚名气?
而今天他突然冒出来——
有人认识他吗?有人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没有。
而真正知道谁是景伦君的人,也不想去为这个捣乱的王叔强出头。
韩沥的手段——当众控制、塞嘴、抬走,干脆利落——让人怀疑一旦再出头,自己会不会也被当成“捣乱分子”直接拖走。
没人愿意为他出头。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不值得。
就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韩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抱歉。”
他转过身,面朝全场,欠身行了一礼。
“刚刚有个估计是冒名顶替的家伙闯入了会场,这是我的失职,望各位海涵。”
冒名顶替。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意味不言自明——
他不是景伦君。
或者说,不承认他是景伦君。
在韩沥的叙事里,这个闹事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只是一个“自称”的冒牌货,被五花大绑,抬走了事。
没有人能反驳。
也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那个站在最底层、穿着一身灰麻布大氅的年轻人,此刻正微微虚握着双手,面对满堂贵胄百家,坦然地欠着身。
他的脊背没有弯下去。
只是微微前倾,恰到好处。
韩沥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一丝歉意的调子。
“虽然吃喝上我为了安全不能让大家尽兴,但视听上我可以为大家尽兴而归。”
“啪啪啪!”
他拍了一下手。
那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清脆地回荡。
舞台侧边的帷幔猛地掀开——一队舞者鱼贯而入,在舞台上铺开。
“水虫会到此结束,若想离开的话,现在是时候了。”
韩沥的声音从舞台下方传上来,不大,但真气聚拢下却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若想看看我新编的舞蹈,可以看看再走。”
他再次拱手行了一礼,转过身,对着满堂贵胄、百家群英,作了一个长揖。
“辛苦各位,也谢谢大家参会。更请原谅本次突发状况的冒犯。”
说完,他也不等观众席上如何反应,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空中翻了一下,转身就走。
步伐沉稳,脊背笔直。
如一把刚收进鞘里的剑。
韩沥不是去看那个被淘汰的“景伦君”究竟是不是景伦君的。
他只是等韩非、韩宇跟他碰头。
出了会场,穿过一条不长的甬道,他便站定在那里。
不一会儿,韩非果然到了。
“这确实是景伦君。”
韩非的第一句话不给任何余地,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青白——
“他的行为太出格,把他送到司寇府按律论处吧。”
他刚刚特意在灰袍人带走景伦君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确认确实是景伦君——那个曾经被翡翠虎败光家产、连封地都丢了的王叔。
确认了身份,韩非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他希望韩沥把刚刚搅场子的景伦君按照律法去惩处——而不是私决。
因为他知道韩沥的麾下人有不喜欢的人喜欢偷偷处理不开眼的家伙的习惯。
但景伦君,是王叔。
可以说是安平君和龙泉君那样属于他们父王的兄弟——后两者去年已经殒命于鬼兵劫饷案里了。
这位几年来都不见人影,估计也是父王见到兄弟不多,特地保留着待遇的明证吧。
如今铸此大错,无论父王如何伤心,韩非都希望将这位景伦君按律论处。
“把他放到大牢里当然无妨。”
韩沥马上叫来一个灰袍人,在其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摆了摆手让灰袍人走了。随即看向韩非。
“但我要知道,这是有人撩拨的呢?还是他个人犯蠢?”
前者也好,后者也罢,都得谨慎处理。
韩非顿时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这应该是景伦君自己犯蠢——他甚至能推演出景伦君为啥发火。
他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景伦君的心理路径——
首先,景伦君一定是想借水虫大会大吃大喝一顿,反正这种大会本来就是包吃喝的——破落了几年的人,肯定想借此好一顿大吃。
结果韩沥为了安全,禁止为贵族提供食水,于是估计今天没吃早饭的景伦君非常难受。
其次,景伦君想借此次水虫大会认识一些高级贵族,通过和他们攀谈得到新的影响力,再借着影响力东山再起。
结果,他来到了水虫大会,明明有封君之名,却只能屈尊坐第三层——因为没人认识他,替他引荐,他自己的水平又坐不到第五层。
第三层是什么位置?是小贵族下面的位置,只能是给士人坐的位置,他哪里吃过这种大亏。
最后——韩沥的个人身份虽不广为人知,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他跟翡翠虎走得非常近。
景伦君的财富就是被翡翠虎夺走的——恨屋及乌之下,他就把韩沥一起恨上了。
新仇旧恨一起累积,让他彻底爆发了。
当然,这是眼下看上去最不该死的理由,主要是让韩沥别启动他违规即死的杀心。
但就在韩非要做出很有可能是景伦君自作主张的时候——
“不管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示——都得查!”
韩宇从甬道另一头大步走过来,打破了韩非未出口的判断。
他此刻再怎么温润,眼神都是锐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好不容易举办一次水虫大会能扬我大韩国威,让水虫之会结束,各国贵宾散场后再提意见不好吗?我们给不起一餐好宴还是怎么回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韩宇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那不是针对景伦君的怒,是针对一切敢于在韩国的主场上丢韩国颜面之人的怒。
当然这怒意里,还藏着一层更深的算计——
他要借景伦君的这次失态事件,倒查翡翠虎当初侵吞景伦君封地的账,看姬无夜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能……还是我过于为了安全而出的双标政策害的吧。”
韩沥低下了头,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甬道里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还是低估了有些人宁可顾自己也不顾大局的私心。”
这是韩沥真觉得韩国没救了的时刻。
贵族像血衣侯白亦非那样,好歹还有世代禄韩带来的责任感。
景伦君这种一不合自己意就拆大家台的贵族一定不少——如果不是韩沥马上手段强硬地处理,指不定被景伦君给撩拨一些人闹事呢。
“你的策略也太不顾贵族面子了!”
韩宇对此非常诟病,但他也不是完全反对。
“但这里不参与吃东西的有我,有七国的贵族、重臣和名士。个个都有共识了——总不能我们为了安全不吃东西,他们就可以大口吃东西了?”
韩宇就一个道理——顶层包厢的贵族的喜好才是重要的,他们都没太大意见。
下面的人有意见,你让顶层的人脸往哪儿放?
至于下面爱怎么闹腾,那只是给上面看的一场不太精彩的折子戏罢了。
韩宇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但景伦君的情况要查,要详查啊!”
那压低的嗓音里,韦弦自警,意图分明。
“景伦君在七国盛会上失态,恐怕这事要紧急处理。”
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一身红袍的白亦非从甬道尽头走来。红色软甲在暮光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猩红色的眼眸在三人面上各停了一瞬。步履不急不慢,三两步便到了跟前,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血衣侯既至,为何不参会呢?”韩宇收起眼中的锐利,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也可提振我大韩声威。”
“有四公子为最贵,兵家李牧为最锋,我岂敢专美于前呢?”白亦非难得谦和一句。
但他随即就看向韩沥,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掌控者审视棋盘时特有的冷静。
“我们怎么谈方案恐怕都有分歧。不知道五大夫有何良策,既挽声威,又不失脸面呢?”
白亦非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的,因为他知道景伦君这次惹大祸,而韩沥一定不会让夜幕吃亏。
他虽然和韩沥告别,但没走远。
因为他想知道天泽和焰灵姬会不会在这附近做什么,结果就看到了不对劲——灰袍人抬着被五花大绑的景伦君进入马车,他拦住问清大概后,就马上赶了过来。
韩沥看了白亦非一眼,又看了看韩非和韩宇,声音平静。
“其实……我们对景伦君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他顿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活的王叔?还是一个活的景伦君? ”
话音落地,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最先反应过来。
“活王叔怎么说,活的景伦君怎么说?”
“活王叔的话——直接今晚就宣称,景伦君一个月前就急症而亡了,此人为冒认。”
韩沥在三个微微愣住的人面前,声音不急不慢。
“暗地里,再让父王封个其他封号就行了。”
“反而是活景伦君我没办法的。 ”
他的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景伦君名死?”
他不太赞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犹疑——“让景伦君名死,岂不是灭他半条命?”
景伦君其实不太重要,但弟弟三言两语之间剥夺了一个王叔的封号让他……挺不适的。
“他把本来没必要开、但执意要开就是为了扬国威的水虫会给捣乱了,灭他半条命真的不需要吗?”
韩沥的反问也让韩宇确实不能否认。
“让景伦君名死,尤其是今天今晚就死——还能吓住各国。”
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有些一无所有的帮派去找商家麻烦的时候,直接一刀剜下皮肉吞入口中;甚至有人剁手指拿去当钱,还钱只为那根手指——都是一种手段。 ”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非和韩宇同时皱眉,那两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拒绝之色。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剜肉剁指呢?”
韩宇直接嫌弃地批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来自儒家教养的反感。
“这法……太暴烈了。”
韩非看出了这些手段的要点,那确实是让人不敢造次的好手段。
但他不想接受——他的原则不允许。
白亦非一直沉默地听着三人交谈,猩红色的眼眸在韩宇、韩非、韩沥面上各停了一瞬。
“爆不暴烈,都是一种方法。要赶紧招重臣找王上商议。”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距离今晚,还有一点时间。尽快谈好,也许能化危为机——既能保住水虫会之果,也能扬威于国内外。”
韩沥的计策果然一如既往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且也为夜幕延缓景伦君之事带来的影响创造了时间。
最重要的是——没人能否认这样做的好处。
“我马上去找父王。”
韩宇没有再看其他人,大踏步地往甬道深处走去。
紧跟着,他的声音也去远了。
“我去通知将军了。”
白亦非向韩沥简短地点了点头,红色的背影也很快消失在甬道转角。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两人对视。
“你呢?”看着扬长而去的四公子和血衣侯,韩沥看向韩非。
“我也马上进宫,顺便让子房通知相国来议事。”
韩非只能这样回答。
但他不急着走。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两潭深水里同时涌动着暖流和暗礁。
“你要是不走,韩国恐怕总会有路走下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轻里压着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该有的幻想。
他知道那是幻想,但他还是说了。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只有兄弟才能读懂的凄凉。
“但那个韩国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韩非一些时间消化这句话。
“我给不了人希望,我只能挑最不坏的结局。我在,会永远扰乱你打倒姬无夜——夜幕也嫌我在不能彻底打倒你们。 ”
“人说斗争一起,骑墙派最先被打倒的,说的就是我这类人。”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那笑意不是自嘲,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笃定。
韩非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韩国真的需要韩沥的智慧,但无论韩非还是姬无夜都不想要韩沥的心态——一个什么都看得太远、什么都不愿争、什么都只想“不坏”的悲观者。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还不如促成弟弟离开呢。
不然,接下来的斗争恐怕会害了弟弟。或者说——不能让韩非彻底发挥自己和流沙的力量。
“快去吧。”
韩沥看出了韩非嘴边没能吐出的话,挥了挥手。
“早点完事,说不定还能送送嬴政。”
韩非点了点头,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紫色的长袍在晨光里翻了一下,大踏步地走出甬道。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韩非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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