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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龄眸色微动,垂眸看着面前眉目低垂的女子。那玉面上是说不出的柔和乖顺,轻软的声音传来,好似一阵风,吹散了层层雾霭,露出里头藏着的秀美山水之色。
云鬓之上那支翡翠簪子一晃一晃的,翠色映着白净的额角,一晃一晃的,像是春日里新涨的溪水,泛着粼粼的薄光。
他方才在廊下观望了许久。
许岁宁除了刚开始有些惊讶意外,后面似想通了什么,面上的神色再未变过。
“为何谢我?”他问。
低沉的声音似惊动了那娇俏人儿,随即便瞧见那水润的眸子抬起来,大着胆子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凌凌的,透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姬长龄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双瞳仁里,被妥帖地盛着,像是早就该在那里似的。
许岁宁贝齿松开方才咬过的下唇,檀口微张,话便出了口:
“陛下与裴府本无交情。但满朝皆知,陛下待侯爷如父如兄,敬重非常。侯爷本不出席宴席,今日破例到来,陛下自然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多加赏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侯爷在,今日这圣旨,怕是落不到岁宁头上。”
这番话既不邀功也不自矜,将所有的荣宠都归在了他身上。
姬长龄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宽大的手掌摊在她面前:“岁宁聪慧。”
许岁宁闻言微怔。
聪慧二字落入耳中时,她竟觉得眼眶蓦地一酸。
自回京之后,这样的话她再没听过。
所有人都说她粗鄙,说她无知,说她在乡野长大、不谙礼数。
连洒扫的下人都能在她背后嚼舌根,说她配不上裴家的门楣。
时日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话是不是对的。
可如今竟还有人,觉得她是聪慧的。
她将目光往上移了移,落在那双沉静的眉眼上。
那一瞬她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她答了话之后这样看她,笑着道一句“娐娐聪慧”。
那人影隔着重重光阴,模模糊糊的,竟莫名与身前的人叠在了一处。
可那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蓦地回过神,晃了晃脑袋,将那荒唐的想法甩了出去。
先生已走了许久了。
她记得先生来的时候是初春,院角的樱花开得正好。
先生走的时候也是初春,临走那日折了一枝早樱插在她鬓边,说“娐娐要好好长大,日后定会有人看见你的好”。
那枝樱花开了一夜便谢了,她把它夹在书页里,后来书页泛黄,花瓣也碎了。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先生不一定还记得她。
何况眼前人位高权重、贵不可言,是皇帝都要尊一声“先生”的帝师,断然不可能是她那乡野间教她念书写字的先生。
许岁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垂下眼睫,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谢过侯爷。”
她借着他的力站起身,站定后便退开半步,低眉顺目地立在那里,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姬长龄看着她那双眸子从波光潋滟归于平稳,眸色一暗。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收回手,将掌心拢回袖中,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叫他拇指在扳指边缘按了一下才压下去。
他侧过身:“进去吧。”
许岁宁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一同往回走。
宴席间热闹如初。
掌印太监刘公公已领着小太监们回去了,裴知衡与王氏也姗姗来迟地回到席位坐下。
王氏的面容算不上好看,嘴角虽勉强挂着笑,一双眼却时不时往许岁宁身上扫过,满是不甘。
许岁宁只作看不见,坐下来端起茶盏,茶汤的热气扑在面上,温温热热的,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慢慢地蒸散了。
身后月容附耳低声道:“少夫人,那些东西都入库了,奴婢亲自锁的,钥匙收在匣子里。”
许岁宁点了点头。
因着今日姬长龄在,满座宾客的心思便都不在酒菜上了。
谁人不知这位帝师位高权重,深得皇帝器重,又正值壮年,容貌俊美矜贵,至今未有家室。
在座的世家小姐们无不暗暗整理衣襟鬓角,盼着能得他青眼,一飞冲天。
许岁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面孔,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果然有人先动了。
斜对面席上站起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得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庞,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起了身,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宴席中央,朝姬长龄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素闻侯爷擅调香,臣女亦痴迷此道。今日趁侯爷在,臣女斗胆想献丑一番,还望侯爷赐教。”
许岁宁的手顿了一下。
调香?
她垂下眼睫,茶汤的热气在眼前拢成一片薄雾。
先生也喜欢调香。
那时节她不过七八岁,跟在先生身边读书习字,先生总说调香之道与做文章相通,不仅要懂得轻重主次,更要明白君臣佐使。
她除了笔墨文章,学得最多的便是调香一道。
先生教她辨过几十种香料的气味,还曾将一枚自己调好的香丸放进她掌心,说:“娐娐闻闻看,这是什么味道。”
她那时闻了半天,说是梅花的味道。
先生笑了,说不是梅花,是雪。
她至今也没明白,雪怎么会有味道。
正出神间,王氏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笑盈盈地替她应了:“凝烟小姐既然有这样的雅兴,那便展示一番吧,正好让侯爷品鉴品鉴。”
她巴不得有人能在姬长龄面前露脸,万一真入了帝师的眼,也是裴家的体面。
许岁宁回了神,抬眸时却见姬长龄正看着她。
他坐在上首,那双黑寂的眸子隔着半间厅堂望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他没有接王氏的话,却朝许岁宁微微偏了一下头:“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这宴席上的事,自然由她说了算。”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许岁宁。
许岁宁闻言微怔。
她以为姬长龄会直接应下的。
毕竟以前宴席上无论谁要做什么,王氏说一声“准了”,便无人再问她意见。
她的想法,在她们眼中惯来不重要。
可姬长龄仍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许岁宁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小姐既有雅兴,便请罢。”
鹅黄衫子的姑娘面色一喜,连忙吩咐丫鬟取香具来。
很快便有一只小巧的博山炉被端上来,她净手、拈香、点炭,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看便是练过的。
不一会儿,一缕幽香便从炉中袅袅升起。
众人都伸长了脖颈,纷纷赞道:“好雅致的香气!”
满堂交口称赞,只许岁宁的眉头仍蹙着,未曾舒展。
她闻得出来,那香粉研磨得不够细,炭火也略燥了些,香气虽清冽却寡淡,如一幅只打了底稿的山水,少了层层渲染的厚度。
放在当年的书斋里,先生闻了是要摇头的。
她正出神,却听姬长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许娘子觉得如何?”
许岁宁心头一跳,抬眸便对上那双黑寂的眼。
他不知何时已偏过头来,正望着她。
满座的目光便又聚了过来。
她犹豫半晌,喉咙动了动,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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