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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宁闻言,杏眸微滞,却不及多想,忙起身往外走。才出院门,便见檐下立着一个人影。
面容冷肃,身姿挺拔,身后还跟着几个得力的亲信婆子,规规矩矩地立在阶下。
月容也在里头,见许岁宁出来,忙走到她身旁去,低低唤了一声“少夫人”。
许岁宁朝她微一颔首,刚踏出门槛,便见便见院外抄手游廊那头,王氏携着一众丫鬟婆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王氏远远瞧见平安,步子便猛地顿住了,面上的神色变了变。
平安只对王氏淡淡颔了颔首,算是见过了礼,目光随即转向许岁宁。
他没有踏入院子,只站在门槛外头,躬身行了一礼。
“平安奉侯爷之命,特来请许娘子过去。”
王氏的面色霎时便不大好看了。
她立在几步开外,目光在平安与许岁宁之间来回转了一转,强自扯出一抹笑意来:“可是侯爷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平安这才正眼看了她一回:“侯爷见许娘子许久未至,心中挂念,特命平安前来相请。”
王氏的笑意僵了一瞬,干声道:“阁下来得不巧,岁宁近日犯了规矩,正闭门思过,怕是……”
“侯爷正是知晓许娘子在家中‘思过’,才特意遣我来走这一趟。”
平安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封口压着火漆鹤印,清隽端方。
“侯爷说,许娘子天资聪颖,本不该困于后宅的琐碎规矩里,白白蹉跎了灵性。”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王氏面上,话却像是对着满院子的人说的:“侯爷还吩咐,许娘子既已拜入侯爷门下,日后许娘子的课业、起居,皆该由侯爷亲自教导、亲自过问。至于府里的其他琐事……”
平安说着,抬眸瞥了王氏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叫王氏后背倏地一凉。
“许娘子如今是侯爷要教导的弟子,身份不比从前。”
“府上若再拿寻常规矩来拘束,或是让许娘子跪在风口里受罪,便是折了侯爷的脸面。”
“侯爷的脸面不打紧,可若传到圣上耳中,说侯爷的弟子在夫家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王氏闻言,面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了起来,嘴角那抹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原想着今日将许岁宁压一压,叫她知道厉害,往后不敢再忤逆婆母、违逆丈夫。
可如今平安这般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句句拿姬长龄的名头压人,话里话外还捎带着裴知衡的前程,她便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岁宁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垂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蜷了蜷。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许娇哭哭啼啼跑到裴知衡面前,说她嫌许娇碍眼、骂许娇赖在裴府不走丢了许家的脸。
裴知衡听了,便叫人来唤她。
她到书房时,许娇还坐在那儿抹眼泪,眼角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知衡只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否说了那些话。
她说不曾。许娇便哭得更厉害了,帕子掩着面,呜呜咽咽地往裴知衡身后躲。
裴知衡便蹙了眉,沉声道:“岁宁,你缘何要撒谎?这般狭隘的心胸,如何能当裴府少夫人的位置?”
她咬唇不认。他便叫她出去跪着,跪到想明白了再起来。
那日雪下得很大,她跪在廊下,寒气一点点地渗进来,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腿便没了知觉。
月容在一旁急得直掉泪,求了长顺好几回,长顺进去了一趟又出来了,只摇摇头,说是大爷正陪着许二小姐说话,没空,让她再忍忍。
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红肿了半月有余。
那些事,她从未对旁人提过。
可姬长龄却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心头忽地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大约是一直在留心着她的事罢。
这念头刚一浮起来,许岁宁便慌忙将它按了下去。
不该想的。
他是先生,是长辈,他肯收她为徒已是天大的恩典,她不该再去揣测旁的什么。
更不该借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便生出不该有的奢望来。
她正出神,刚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娇与张嬷嬷从屋里走出来。
许娇面上挂着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王氏身侧,挽住了她的胳膊,脆生生道:“伯母,姐姐这么去了,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再者,大爷还在御史台,这罚是大爷下的,姐姐要走,该同大爷说一声才是。若是大爷回来得知姐姐擅自出门,只怕要更加生气。”
张嬷嬷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大夫人,少夫人这般不顾您的体面,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裴府没有规矩呢。”
王氏听在耳里,眉头便拧得更紧了。
她看着许岁宁,沉了沉声,刚要开口,却听平安先一步出了声。
“许二小姐多虑了。”
平安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安方才已遣人往御史台去问过裴大公子的意见了。大公子公务繁忙,只说‘侯爷要人,自然该去’,并未阻拦。若二位……”
他这才掀起眼帘,扫了几人一眼,“若二位仍有不满,不妨将大公子喊回来,一同去侯爷跟前说个明白。”
王氏闻言,面色一僵。
目光在许岁宁脸上剜了又剜,到底还是松了口:“罢了罢了,既是侯爷有请,便去罢。”
“只是岁宁,你切记着,你始终是裴家的媳妇,莫要在外头失了分寸,丢了裴家的脸面。”
许岁宁没有应声,只垂了垂眼,算是敷衍过了。
许娇却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王氏会这般轻易地放人。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氏一个眼风扫过来,低声喝道:“闭嘴!还嫌不够乱么!”
许娇面上一白,咬了咬唇,不甘不愿地住了口,退到王氏身后去了,眼角却红了一圈。
平安见王氏松了口,也不再多留,侧过身给许岁宁让了让路。
路过王氏与许娇身侧时,他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许娇面上,讥诮道:“许二小姐,方才平安在院外候着时,无意听了几句闲话。”
“平安孤陋寡闻,竟不知裴府中除了二位夫人,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外姓姑娘当家。”
“这般说起来,倒是稀罕得很。”
许娇的脸刷地白了。
张嬷嬷也变了脸色,想要辩驳,却被平安一个眼神扫过来,那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平安又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侯爷素来最讲究规矩,若是知道许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日日掺和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撺掇着婆婆拿捏儿媳妇,只怕要替许家的门风叹一口气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许娇,转身跟着许岁宁往外走。
许娇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攥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掐出血痕来,却到底不敢再出声,只死死地盯着许岁宁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不甘和恨意。
许岁宁走出裴府大门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前的石狮子颈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许岁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那股子浊气便仿佛散了几分。
她随即重新睁眼,转向身侧的月容,低声道:“月容,我有一桩事要你去查。”
月容忙应了一声:“少夫人您说。”
“两年前我从苏城回京,在茶楼遇险的事,你还记得么?”
许岁宁细眉微蹙,斟酌着措辞:“你记得那日还有谁在么?”
月容愣了愣,认真想了想,道:“奴婢记得那日少夫人遇险后,是大爷出面解的围。那之后……好似便没有旁人了。少夫人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
许岁宁垂下眼,摇了摇头道:“那枚玉佩,不是裴知衡的。”
“他那个人,最恨旁人拿子虚乌有的事来攀扯他,昨儿夜里他那般反应,便是当真从未见过那玉佩。”
“当年救我的人,怕也不是他。”
“你去查一查,那日在那茶楼附近,除了大爷,还有谁出现过。”
“那玉佩,当时又是什么样的人佩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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