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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幼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自己那件也湿了的外套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奶糖,就是三天前钟灵塞给她的那一颗。
软了的糖纸,被她攥了三天,又淋了雨,皱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那颗糖,举到钟灵面前。
一句话没说。
举着,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钟灵愣住了,看着那颗被攥了三天、又淋了雨的糖。
她看懂了。
这是温幼宁在说谢谢。
用她唯一会的方式。
钟灵没有立刻去接。
因为一个太快的动作,一句太重的话,都可能把她吓回壳里。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
“谢谢幼宁,”
她说着,声音放得极轻,“姐姐收下了。”
接过那颗糖。
然后,她没有吃,也把它很珍重地,放进了自己那个湿了、脏了的“一看就贵”的包里。
放在最里面的夹层。
那颗糖,她收得比什么都仔细。
......
温书瑶站在铁板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钟灵抖开塑料布的那一下,扑上去压面粉的那一下,把幼宁往车底下推的那一下,
还有她放进包里的那颗糖。
温书瑶忽然觉得,那堵叫“上亿”的墙,好像有点看不清了。
墙那头的姑娘,浑身是泥,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可她站在雨后的光里,那么好看。
不是因为她有钱。
是因为她把有钱这件事,藏得那么好。
好到你几乎忘了它。
温书瑶低下头。
她心里那点因为“上亿”而生出来的东西,
那点自卑,那点想要退开的念头,忽然觉得有点羞愧。
人家钟灵从没拿那两个字压过谁。
反倒是她先在心里替钟灵砌了一堵墙。
“老板。”
钟灵的声音传过来。
温书瑶抬头。
钟灵站在摊子那头,狼狈,却笑着,冲她伸出手。
“饼。”
钟灵说,“保住了。”
温书瑶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面粉和泥。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饼。
刚才抢救的时候收进去的,还温着,一点没湿。
她递过去。
“热的。”
钟灵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眼睛亮起来。
“好吃。”
她含混地说,“……老板,你做的饼,真好吃。”
温书瑶看着她。
看着这个浑身是泥、还咬着饼说“好吃”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
“……你先别吃。”
温书瑶说。
“嗯?”
“你冷。”
温书瑶把围裙解下来,那条洗得发白、沾着面粉的围裙,递过去,
“先擦擦。头发。”
钟灵愣了一下,看着那条递过来的围裙。
那是温书瑶的围裙。
她天天系着做饼的围裙。
钟灵接过来,没有嫌它旧,也没有嫌它沾着面粉。
她低下头,用那条围裙擦了擦自己滴水的头发。
“谢谢,老板。”
“……嗯。”
温书瑶别开眼。
林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插不上话。
他看看温书瑶,又看看钟灵,
再看看车棚底下正盯着钟灵看的温幼宁。
挠挠头,没太懂。
他只知道,今天这场雨,把饼保住了,把面粉保住了。
“那个……”
林洛打破沉默,
“天也黑了,钟灵你这一身,得赶紧回去换,别感冒了。
要不……我送你?”
“不用。”
钟灵摆手,把围裙叠好,很认真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递还给温书瑶,
“老板还得收摊呢,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拎起那个湿了脏了的包。
“老板,后天见。”
说着,又转向车棚底下:
“幼宁,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啊。”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后的暮色里。
浅色的裙子,脏了,破了,湿了。
可她走得很直。
温书瑶站在原地,捧着那条刚被钟灵擦过头发、还留着一点雨水潮气的围裙。
看着钟灵的背影走远。
“……姐姐。”
一个极轻的声音。
温书瑶低头。
温幼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头看她。
幼宁很少开口。
开口了,也只有在她和林洛面前。
“钟灵姐姐,”
温幼宁小声地说,“……是好人。”
温书瑶怔住了,看着妹妹。
妹妹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
她的世界里,好人很少。
信得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妹妹说,钟灵姐姐是好人。
温书瑶蹲下来,替妹妹拢了拢湿了的碎发。
“嗯,是好人。”
......
那天收摊,还是三个人,一辆推车。
雨后的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
林洛在前头推着车,絮絮叨叨算今天因为下雨少挣了多少。
“……本来还能再卖俩钟头呢。”
他心疼,“这雨下的。”
“饼保住了。”
温书瑶跟在他半步之后。
“那倒是。”
林洛叹气,“多亏钟灵。哎,你说她那裙子……我是真过意不去。她还不让我赔。”
“赔不了。”
温书瑶轻声说。
“为啥赔不了?多少钱咱慢慢还嘛。”
“不是钱的事。”
温书瑶看着前头,“她不是为了钱。”
林洛没懂。
“她要是想让你赔,”
温书瑶说,“就不会先想着把面粉压住了。”
林洛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太懂,挠挠头,又美滋滋算起别的账去了。
温书瑶没再说话,她走在夜里,一只手推着车,一只手牵着温幼宁。
温幼宁的另一只手,还攥着东西。
是一颗糖,新的奶糖。
刚才钟灵走之前,趁人不注意,又塞给她的。
温幼宁攥着那颗糖,跟在姐姐身边,一步一步。
“姐姐,”
她小声地开口,“……我能吃吗?”
温书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颗糖。
“能。”
温书瑶说,“是给你的,能吃。”
温幼宁低头,慢慢地剥开糖纸,把那颗奶糖放进嘴里。
含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甜的。”
温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妹妹。
温幼宁含着糖,抬起头,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姐姐没听清:
“姐姐,是甜的。”
温书瑶看着妹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别过头,怕妹妹看见她眼睛红了。
“……嗯,甜的。”
夜风吹过。
梧桐叶上的雨水,啪嗒,啪嗒,落下来。
推车轱辘,在湿路上,咕噜,咕噜。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被路灯拉得很长。
谁也没发现,街角的暗处,那个浅色裙子的姑娘,又一次没有走远。
她浑身湿着,脏着,冷得发抖。
可她站在那儿,回头看着那三个一前两后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那个没人知道的备忘录。
在最新的一行,她本来想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
雨还在树叶上滴,头发还在滴水。
最后,她删掉了写了一半的字。
只留下五个字。
然后,她把那颗被攥了三天、淋了雨、又被她珍重收进包里的、皱巴巴的奶糖,
从最里面的夹层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贴着心口的地方。
转身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浅色的裙子,脏了。
可她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轻快一点。
那五个字是,
“幼宁,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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