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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顿了顿。“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语气里带上点小得意,“我林洛,好歹也是个作家。”
“存款一百多万呢。”
“饿不着,冻不着。”
“您这钱,我要是收了,我笔下那些写侠义的男主角,得戳我脊梁骨。”
温云看着这个穿着起球卫衣、张口就是“一百多万”还挺自豪的孩子。
忽然就懂了。
懂了书瑶为什么信这个人。
懂了幼宁为什么敢趴在这个人头上。
“好。”
温云没再勉强,把那张卡收了回去,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好一个不干净。”
“叔叔不勉强你。”
……
包间里静了一会儿。
“温叔叔。”
这回,是林洛先开的口。
他坐回椅子上,抱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看着温云,很认真。
“我其实,也正想找您。”
温云抬起头。
“书瑶那天拒绝了您。”
林洛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副碗筷,声音低下去,
“其实都是因为我。”
……
“我是孤儿。”
林洛抬起头,直视着温云的眼睛,“我打小没爹没妈。”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有爸有妈,是多大的福气。”
“书瑶和幼宁,眼看就能有这个福气了。”
“我不能,也不该,挡在她们前头。”
“她们值得有个家。”
“值得有人疼。”
“所以温叔叔。”
林洛站了起来,冲着温云,郑重地点了下头,“书瑶那边,我帮您劝。”
“幼宁那边,我也帮您做工作。”
“我保证,让她们俩,回您和阿姨身边。”
温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真听到了,他心里翻上来的,却不是欢喜。
是更重的一份亏欠。
“林洛。”
温云的声音发颤,“你……你为了让她们回家,把你自己……”
……
“我没啥。”
林洛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
“书瑶幼宁能过上好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嘴上说得轻巧。
可温云看得见。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攥着双肩包背带的那只手,手指,是白的。
……
温云站起身,没再提钱。
他走到林洛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
“林洛。”
温云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要是不嫌弃。”
“你就是我温云,半个儿子。”
“我跟婉仪商量过了。”
温云的眼睛红着,笑着,“书瑶,幼宁,你。”
“三个孩子。”
“我一个都不想少。”
“你是孤儿,往后,我温家就是你的家。”
“我和婉仪,就当你半个爹妈。”
“爹妈”这两个字。
在林洛的耳朵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这是他趴在福利院窗台上,看了十几年别人家的灯,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是他写进小说里,只敢让男主角拥有的东西。
……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嘴皮子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出来。
这个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人。
这会儿,哑了。
他吸了吸鼻子。
拼命把眼眶里那点热往回逼。
“温叔叔……”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您……您别拿这个逗我。”
“叔叔不逗你。”
温云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这话,叔叔说一次,往后就作数。”
……
林洛低下头。
他怕自己再抬着头,那点东西就要掉下来了。
半晌。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可他咧开嘴,笑了。
“温叔叔。”
林洛看着温云,那份别扭和受宠若惊,被他一点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郑重,
“干儿子也好,半个儿子也好。”
“这些,我都不图。”
“我就求您一件事。”
温云愣了一下。
“你说。”
林洛看着他。
“对她俩好点。”
“对书瑶好点,对幼宁好点。”
“书瑶,太累了。”
“她把什么都自己扛着,账算得清清楚楚,苦从来不跟人说。”
“您得让她知道,往后有人替她扛了。”
“还有幼宁。”
林洛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她胆子小。”
“您跟阿姨,别急着抱她,别急着亲她。”
“她怕。”
“您就……慢慢来。”
“让她自己,一点一点敢靠过去。”
……
温云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话。
生意场上的恭维,家族里的算计,仇人的求饶。
哪一句,都没有眼前这孩子这几句,砸得他心口这么疼。
一个孤儿。
放着万亿的家产不图,放着黑卡不要。
到最后,只求他这个当爹的一句,
对她俩好点。
温云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一家之主,转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可他笑了。
“好。”
温云重重地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答应你。”
“我拿命,对她俩好。”
“婉仪她……”
温云的声音抖了,“她十九年了。”
“每年她们生日,多摆两副碗筷。”
“摆了十九年。”
“衣柜里,给她们买的裙子,从婴儿的小袄,一直买到大姑娘的连衣裙。”
“越买越大。”
“一件都没舍得扔。”
“林洛。”
温云看着他,“你放心。”
“往后,我把这十九年欠她们的。”
“连本带利,一分一毫,全补回来。”
“我让她们,做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两个姑娘。”
“连你。”
温云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连你这个傻小子,一块儿补。”
……
林洛没说话,低下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觉得,那盏一直亮着、等人回家的灯。
好像,也照到了他头上一点点。
窗外,日头正好。
云松厅里那桌招牌菜,还冒着热气。
两副碗筷,静静地摆着。
……
温云拍了拍他的肩。
“坐下。”
温云的声音,是这些年来少有的轻松,“菜都凉了。”
“先吃饭。”
“吃完饭。”
“咱爷俩,合计合计,怎么把你那两个朋友,骗回家。”
林洛“扑哧”一声,被这个“骗”字逗笑了,抹了把脸,重新坐下。
“成。”
他拿起筷子,眼睛还红着,嘴上却已经开始贫了,
“温叔叔,我跟您说,劝书瑶,得讲策略。”
“她那个蓝色账本,记得可清楚了。”
“咱得先把那笔账……”
……
周末,中午。
菜市场,人挤人。
温书瑶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卖排骨的摊子前头。
“老板,来两斤肋排。”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块最新鲜的,“要这块,中间带软骨的。”
卖肉的大叔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
这姑娘生得太扎眼。
随便一站,腰是腰,背是背,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
菜市场里油烟味重,人声乱,可她站在那儿,像是这一片脏乱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竿青竹。
“姑娘好眼力。”
大叔麻利地剁着骨头,“这块最好,糖醋排骨绝了。”
温书瑶“嗯”了一声。
糖醋排骨。
林洛爱吃这个。
……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买菜这件事,脑子里过的头一个念头,成了“林洛爱吃啥”。
排骨得买肋排,因为那小子啃排骨啃得凶,软骨他也嚼。
辣椒得多买两个青的,因为那小子无辣不欢,一顿不见辣就跟丢了魂似的,扒拉着碗喊“书瑶,你是不是忘放辣了”。
温书瑶想到这儿,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
翘完了才反应过来。
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温书瑶。”
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你笑什么。”
……
她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蓝色的。
那是她的账本。
这本子跟了她很多年。
记的很杂,很多,面粉花了多少,酱料剩多少,一天卖了几张饼,进账几十块。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
可现在。
温书瑶翻开本子。
最新的那几页,字迹松快了不少。
“排骨。辣椒。胡萝卜。鸡蛋。”
她一样一样往上添。
添完了,笔尖在“胡萝卜”和“鸡蛋”那儿,多顿了一下。
这两样,是给幼宁买的。
那傻丫头,别的不爱吃,就认死理地爱这两口。
胡萝卜要切成小块,炒得甜甜的。
鸡蛋要煎的,蛋黄不能全熟,得留一点溏心。
幼宁咬开的时候,那点金黄的蛋黄流出来。
她就会小声地,冲着温书瑶笑一下。
那一下,比什么都值。
……
温书瑶合上账本。
她最近,心情是真的好。
好得连菜市场这股子鱼腥味,闻着都顺眼了几分。
因为那两个人。
温博。
宁慧。
被抓住了。
……
温书瑶不傻。
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这些天,也咂摸出个大概了。
那种人家,抓住了温博和宁慧。
那两个人的下场。
“肯定好不了。”
温书瑶站在排骨摊前,看着大叔剁骨头那一刀一刀落下去,心里异常地平静。
没觉得解气。
她只觉得,踏实。
……
从今往后。
她再不用半夜惊醒,摸黑去看门锁好没有。
再不用每回收摊,都要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怕那两张脸忽然出现在人堆里。
再不用把幼宁死死护在身后,跟护着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似的。
那两个像影子一样,追了她们姐妹十九年的人。
没了。
……
“姑娘,排骨好嘞。”
大叔把捆好的排骨递过来,“三十二块。”
温书瑶接过来,扫码付了钱。
三十二块。
她付得眼睛都没眨一下。
搁半年前,她能为这三十二块,在这摊子前头站上五分钟,跟大叔磨半天价。
那会儿,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现在不一样了。
……
摊子上的酱香饼,卖得越来越好了。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瑶记酱香饼”那辆折叠小推车,一到饭点就排长队。
十块钱一张。
她现做现卖,火候拿得死死的,那味儿,方圆几里地都馋人。
赚的钱,她跟林洛七三分。
她七,他三。
……
温书瑶想到这个“七三分”,又是一阵别扭。
当初摆摊,本钱是林洛一个人出的。
进货的车,是他借的。
结果这小子,非要把大头分给她。
“书瑶,你手艺好,出力多,你拿七。”
“我就搭个嘴皮子吆喝,拿三够够的了。”
温书瑶当时就想翻白眼。
搭个嘴皮子?
那小子往树底下一站,一开口,能把半条街的人都吆喝过来。
什么“瑶记酱香饼,临江第一,宇宙无敌,吃了这张饼,考试拿满分”。
胡吹。
……
可就是他这么一胡吹。
生意是真好了。
温书瑶挎着排骨,往青菜摊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
那小子分她七成,她占了便宜。
所以她天天给他做饭,糖醋排骨、辣子鸡、水煮肉片,变着花样地做。
这叫……
“这叫等价交换。”
温书瑶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可不是特意做给他吃的。”
“他出的钱多,我多做几个菜,天经地义。”
……
她挑了三根胡萝卜。
又拿了一板鸡蛋,一个一个对着光看过,挑最新鲜的。
最后,在辣椒摊前头,抓了一大把青辣椒。
抓完了,她顿了顿。
又多抓了两个。
“……多做点。”
她小声嘟囔,像是在跟谁解释,“那小子上回说没吃过瘾。”
“不是特意的。”
“就是……顺手。”
……
温书瑶付完钱,挎着满满一袋子菜,往出租屋走。
日头正好。
不烈,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风一吹,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响。
温书瑶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这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
前头拐个弯,就是那个不大的出租屋。
不大的房子挤了她、幼宁、林洛三个人。
挤是挤。
可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个地方,叫“回家”。
……
温家的人,找上门了。
这事,温书瑶心里门儿清。
那个叫温云的男人,那个叫苏婉仪的女人。
是她和幼宁的亲爹,亲妈。
那天在酒店,那两个人看她们的眼神,那份亏欠,那份急切。
她看得懂。
可她拒绝了。
她把理由,说得清清楚楚。
一是那笔账没算清。
二是幼宁的病,经不起折腾。
三是那空了十九年的缝,一时半会儿补不上。
条条在理。
温书瑶最擅长的,就是把道理讲明白。
……
可她心里那个最真的理由。
她没说。
那个理由,藏在最底下,压得死死的。
她不想回去。
一点都不想。
……
回了温家,她就是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大小姐。
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可那又怎么样。
……
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挎着的这袋菜。
排骨。胡萝卜。鸡蛋。辣椒。
回了温家,她还用得着买菜吗。
回了温家,她还能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系着围裙,听着幼宁在客厅小声哼歌,听着林洛在旁边吵吵“书瑶我饿了书瑶我饿了”吗。
回了温家,她还能守着这个挤了三个人、乱糟糟、却热乎乎的小窝吗。
……
不能了。
温家太大了。
大到,她怕一进去,就把她们三个人,冲散了。
……
温书瑶最怕的,就是散。
她敏感。
敏感到,能从林洛一个眼神里,看出他今天写稿不顺。
敏感到,能从幼宁攥笔的力道里,看出她今天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也正是因为敏感,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这三个人的日子,有多难得。
难得到,她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
“我,幼宁,林洛。”
温书瑶站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
“我们三个,能过得很好。”
“很好,很好。”
“不用回什么温家。”
……
她拎着菜,上了楼。
掏钥匙的时候,她动作顿了一下。
门缝底下。
好像,透着说话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
而在几个小时前。
同一个出租屋门口。
林洛站在楼道里,回头,看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温云。
苏婉仪。
……
pS:林洛听到温云认他当干儿子的反应,读者大大们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改改?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有道理我会采纳,毕竟我一个人觉得,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我倒是感觉林洛反应挺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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