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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赐太过丰厚,让秦安还真感觉到有一点不太真实。虽然自己所立战功的确是颇多,但他可不认为,光有战功,自己就能够获得安西将军的位置。
这背后要是没有助力的话,就算是自己战死沙场,也未必能够追封到这个地步。
“助力么?”想到背后的助力,秦安心中一动,瞬间有所猜测。
他微微抬头,目光越过前头宇文荣宽阔的肩背,看向高台上的杨明。
皇帝脸上红扑扑的,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宣读圣旨时手指都因激动而轻轻发颤。
这赏赐,当真是出自杨明的本心?
还是说,有人借了杨明的手,递给了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秦安不动声色地又叩了三个头,口称“臣领旨谢恩”。
高台上杨明笑容更盛,将圣旨合上交给身旁宦官,大手一挥:“诸将皆是我大兴的栋梁!今日便在宫中设宴,为诸位爱卿庆功!一个都不许少!”
群臣山呼万岁。
秦安跟着众人站起,膝上的灰也来不及拍,只觉后背有一道视线,凉飕飕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似有所觉,借着整理甲胄的动作,朝高台斜侧方瞥了一眼。
那里站着的是宇文华。
当朝丞相,宇文荣的生父,文官班列的最前端。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绣金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手捋长须,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安。
四目相接,宇文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那眼神,像是猎人在端详一只自己放出去的鹰隼,见它果然飞得又高又远,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刚才便已经有所猜测的秦安,心中瞬间就确定了下来。
“果然,能把我送到这个位置上的,满朝上下,也只有宇文家了!”
他瞬间明了,这是自己当初投靠宇文家带来的回报。
对方也是在向自己展示肌肉,别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对宇文家来说,只是随手安排的事。
这便是背有靠山的好处。
明白这一点后,秦安却并未高兴,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一个老东西,为何要如此抬举我?”
一个疑惑才刚解开,他的心里便兴起了另外的疑惑。
自己表面上是投效了宇文家,成为了对方的鹰犬。
但秦安的心里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进入宇文家的核心圈子。
现在对方突然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脑子里诸般念头电转而过,秦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跟在宇文荣身后,朝宫内走去。
庆功宴设在含元殿外的大广场上。
此时刚过正午,日头高悬,殿前数十张长案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好大一片空地。
案上金盘玉盏,水陆毕陈,两侧廊下则有乐师班子候着,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奏乐起舞。
杨明在正中御座坐下,招呼众将:“都坐!今日不讲那些繁文缛节,都放开了喝!谁不喝醉,就是不给朕面子!”
这话说得豪气,众将哄然应诺,各自入座。
宇文荣自然是坐在左侧首位。
秦安的位置也在前列,这让不少在朝中厮混多年的官员暗暗侧目。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坐到了武班前列,当真是红得发紫。
酒过三巡,乐声渐起。
一队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翻飞,腰肢款摆,伴随着编钟丝竹的清音,在空地上舞成一片流云。
众将多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哪里见过这般柔软风流的光景,一时间都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程知远那厮最是直白,手里酒杯停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张着,连酒液顺着杯沿滴到案上都没察觉。
薛钜坐在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把你那口水收一收,丢人。”
程知远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抹了把嘴:“他娘的,这可比看敌军旗子好看多了。”
秦安也看了一眼舞姬,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等到宴席进入高潮,气氛热闹了起来,没有了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众人觥杯交错时,他端起酒杯,起身离席。
宇文华正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与身旁一位老臣低声谈笑。
他虽已年纪不小,坐姿却仍如松柏般挺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秦安走到宇文华面前时,正好一舞将歇,乐声轻了下去。
他双手执杯,微微躬身:“丞相,末将秦安,敬您一杯。”
宇文华像是这才看见他,抬手止住了与旁人的谈话,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秦安身上,却没有立刻拿起酒杯。
“秦安。”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长者唤晚辈,“如今该叫安西将军了。”
秦安姿态放得更低:“全凭丞相大将军栽培,末将不敢忘。”
宇文华盯着他看了两息,这才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把玩着杯盏。
“你果然是个明白人。这次你从一介杂号将军,一跃而居安西将军之位,朝中不是没有人说话。”
“若非老夫在皇上那里替你挡了些风言风语,今日这道圣旨,可未必会写得这么顺利。”
“末将明白。”秦安道,“将军之位来之不易,全赖丞相在朝中周旋。”
宇文华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秦安,你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不光荣儿看出来了,便是老夫也觉着,当日拉了你一把,不算走眼。”
这个老狐狸倒也的确是脸皮厚。
当初秦安求到宇文家时,他也只是看在秦安对宇文质有救命之恩,顾全宇文家的名声,才随手收下秦安,就当随便养了一条狗。
现如今,却说得他是早就看好秦安了,特意栽培他一般。
对于这些,秦安心知肚明,面上却依旧是感激涕零:“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大人的知遇之恩,秦安没齿难忘
“只是!”宇文华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本事要往正路上使,才叫本事,若使岔了地方,本事越大,麻烦越大。”
秦安神色不变,后背却紧了一紧。
宇文华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细针,稳稳地扎在秦安的瞳孔深处。
“你可知,老夫为何要替你运作一个安西将军,而不是安东、安南?”
秦安之前也只是疑惑,宇文华为何将自己提得这么高,还真没考虑过这一个问题。
现在听对方问起,微微愣了一下。
见他不解,宇文华也不多说,嘴角勾了一下,“想不明白没关系,可以慢慢想,老夫会看着你的表现的。”
“去吧,你们年轻人还该多热闹热闹,陪老夫一个老头子说话,没什么意思。”
秦安应了一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到自己座上。
乐声再次奏响,舞姬们又换了一支新曲,满殿都是一种暖洋洋、醉醺醺的喜庆气息。
李敬凑过来,低声问:“姐夫,你去找丞相做什么?”
秦安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道:“敬杯酒而已,他说我如今是安西将军了,往后行事,得对得起这个名号。”
李敬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便又转头去看那满殿的舞乐。
秦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饮下。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甘悠长。
可秦安却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之前在宇文华面前没想明白的问题,此刻,他却是有了答案。
“安西?大兴的西边,可不就是李家的地盘么?这个老东西,果然是对我不放心啊!”
……
宴会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殿前张起了宫灯,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杨明已经喝得半醉,拉着宇文荣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天下归心”“四海升平”的话。
宇文荣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比酒醒时还要清醒,似乎回到京城后,他又变回了那个禁军首领,皇帝的贴身侍卫。
秦安靠在坐席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望着宫墙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家里的妻儿身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到……”
这一声如同往沸水里泼了一瓢凉水,满殿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一队宫装侍女鱼贯而入,当中一人缓步走来,正是皇后萧媚。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织金凤袍,鬓间只插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态不疾不徐。
抬眼扫过满殿武人时,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轻浮,也不端得过分疏冷。
杨明正拉着宇文荣说话,闻声转头,眯着一双被酒意泡得发红的眼睛,看清来人后,咧嘴笑了:“皇后怎么来了?”
萧媚走到御座前,微微欠身,表现落落大方:“臣妾听闻诸位将军凯旋,心中甚喜,身为皇后,于情于理都该来礼敬这些大兴功臣,否则便是臣妾失礼了。”
杨明哈哈大笑,挥着手道:“好!好!皇后说得好!诸位爱卿,朕的皇后要给你们敬酒,还不都把杯子满上?”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谢恩之声。
萧媚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青玉杯,杯中酒液清亮。
她单手执杯,另一手轻掩袖口,朝两侧依次一让,最后朝着宇文荣和秦安的方向微微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扭捏。
众将轰然叫好,连忙举杯回应。
秦安跟着众人举杯,目光在萧媚脸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
但心里却兴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这么大胆,她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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