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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楒楒姐,你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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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室很亮。

    柳楒楒从被推进来的那一刻,就这么觉得。

    白,硬,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看见天花板上有几个浅灰色的方格子,其中一块边角上有一点黄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里,只知道这样能让自己不往下想。

    麻醉师站在她左边,轻轻拍她的肩,让她侧过去。

    她的肚子太大,侧身时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扶着她。

    后腰上先是一阵很冰的消毒棉擦过去,然后一根针压进脊柱里,不疼,有点胀,像有人用指节从里往外顶。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喘了两口气。

    “放松,唔好郁。”

    她听得懂一点,没动。

    过了几分钟,腿开始热起来。

    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被倒进一盆温水。

    然后是膝盖,大腿,腰。

    她感觉自己像被截成两半,上半身是自己的,下半身是别人的。

    医生在布帘那边说话。

    器械碰在盘子里,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有人给她戴上氧气面罩,凉凉的气喷在鼻尖上。

    她偏过头,看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你知唔知系仔定女?”

    一个护士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小声问她。

    她摇头。

    “等阵就知啦。”护士说。

    她笑了一下。

    刀是什么时候划下来的,她不知道。

    只听见医生说“开始”,然后肚皮上像有手指从上面划过去,不疼,但触感在。

    那感觉很怪,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棉花被人摸了一把。

    接着是拉拽感,她身体最中间那一块,被什么力气往外牵,连带着她的呼吸都跟着晃。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斑。

    忽然,一声哭。

    很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猫叫。

    “女。”医生说。

    她的眼角立刻湿了,想抬头看,可脖子以下全不是自己的。

    她只能偏着脑袋,用耳朵去追那哭声。护士把一个小东西抱到她脸边,湿的,热的,带着一股很重的腥味。

    她只看见一眼,粉红色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张得很大。

    “亲一下。”护士说。

    她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小东西的额头,很软,像亲在一团热雾上。

    又一声哭。

    这次更响。

    “仔,恭喜,一个女,一个仔。”

    有儿子了,她在心里默念,诗琪有弟弟妹妹了,王一凡,你听见没有,你有儿子了。

    她觉得自己在笑。

    可肚子上的拉拽感没停。

    反而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里面往外扯,扯不干净。

    她想问怎么了,喉咙里却发干。

    很渴,渴得像三天没喝水。

    她想喊“水”,张开嘴,只有气出来。

    “产妇出血偏多。”

    医生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

    接着,手术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变快了,所有动作都快了。

    有人从她左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又有人往她手臂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冲进血管里,她冷得打了个抖。

    “柳女士,你听到吗?”

    一个医生低头看她。

    她点头。

    “你出血多咗啲,我哋帮你止血,你唔好惊。”

    医生说得很快。

    她其实没听全,只看见医生额头上有很多汗。

    “我好渴。”

    “俾啲水佢嘴。”

    医生对护士说了一句。

    护士拿棉签蘸水,擦在她嘴唇上,只湿了一小片。

    她拼命去舔,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可那水太少了,还没进喉咙,就没了。

    “再给我一点。”

    没人应她。

    她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人坐在她身上。

    氧气面罩压得更紧了,凉气往里灌,可她吸不进去。

    “血压掉紧。”有人说。

    “再开一条通道。”

    “血包到未?”

    “到咗,快。”

    这些粤语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眼前的东西开始变软,墙壁在动,灯光在转。

    她想叫“王一凡”,可那名字还没到嘴边,就被什么吞下去了。

    她看见王一凡了。

    王一凡站在鸡鸣寺那棵桂花树下,回头看她。

    风吹过去,满树的花落下来,像下了场很小的雨,王一凡朝她伸手:“楒楒姐,你走不走?”

    她想走,可脚动不了。

    “老公。”

    她喊着王一凡。

    王一凡没应,只站在那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能走,老公,我也不准你走。”

    王一凡笑了一下,像每次拗不过她时那样。

    “那我自己走啦。”

    王一凡转过身,桂花落了他一身,黄的,白的,像要把他就地埋了。

    “一凡!”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像有人从她身体最深处往外拔河。

    “快!全麻!插管!”

    有人喊。

    她感觉嘴里被塞进一个很凉的东西。

    接着,一股气从喉咙冲下去,她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害怕。

    眼前那点白光迅速收拢,像谁把一盏灯从她面前慢慢挪走。

    王一凡的背影还在。

    走在那条落满桂花的小路上,越走越远。

    她想喊第二声,可嘴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漫上来。

    她看着王一凡的身影一点点被黑吞掉,先是腿,再是腰,再是肩,最后只剩后脑勺上一小片光。

    “一凡,你回来……”

    她在心里喊着,那片光闪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手术室里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了。

    血压一度掉到六十。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吸引器嗡嗡响,血一袋一袋挂上去。

    麻醉师在床头盯着屏幕,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助产士把两个孩子先推出去,留了人在门口接。

    有人打电话叫血库,有人把整个产科当班的人都叫了过来。

    “止血钳。”

    “纱布,再来四块。”

    “左侧子宫动脉结扎,快。”

    “血压多少?”

    “六十五。”

    “再加快输血,两个通道全开。把胡医生叫来,快!”

    “胡医生在路上了。”

    她平躺着,脸白得透明。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很细的缝,可瞳孔已经不动了。

    她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用力地对着那一小片光,喊着王一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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