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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悦突然站起来。她站在紫荆花下,风从后面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柳楒楒还坐着,仰起脸看她,眼睛半眯,嘴角慢慢翘起来。
“怎么,想打架?”柳楒楒笑,“我虽然刚生完孩子,但你不是我对手。”
郑欣悦站在那儿,看了柳楒楒好一会儿,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柳楒楒脚边,黑黑的一小团。
“楒楒姐,”她说,“我愿意一直待在香港。”
柳楒楒的笑容停在脸上。
风把郑欣悦的头发吹起来一绺,遮住她半只眼睛,她没有去拨,只那么站着,身子挺得直直的。
柳楒楒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没得商量!”
郑欣悦咬了一下下唇。
“柳楒楒,你别太过分!”
柳楒楒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棵紫荆花下。
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们身上都照得斑斑驳驳。
空气里有很淡的花香,混着海风里那点咸味,吸进去,满嘴都是凉的。
“郑欣悦。”柳楒楒叫她的全名。
“嗯。”
“周五给我们办出院。”柳楒楒说,“我要带我老公回金陵!”
郑欣悦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柳楒楒,像没听清。
风从她身后扑过来,紫荆花瓣又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贴在她袖子上,她也没管。
“你现在带他回去,等于要他的命。”她哑着嗓子说。
“王一凡是我老公。”柳楒楒说,“死,他也得跟我一起死!”
郑欣悦往前走了一步,“你这是在赌气。”
柳楒楒也往前走了一步:“我说了,周五,办出院。”
郑欣悦的脸色又开始一点点白下去。
“好!”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你既然决定了,我也没资格阻拦!”
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柳楒楒,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走进住院部大楼,挺得笔直。
柳楒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白的,没有血。
她又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紫荆花还在落,像谁把满树的泪都撒了下来。
她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海风从花园的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又吹正。
柳楒楒还坐在长椅上,刚要把脸埋进掌心里,就听见脚步声折回来。
她没抬头,只从指缝里看见郑欣悦的鞋尖停在自己跟前。
“让一下。”
柳楒楒往旁边挪了半寸,郑欣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刚才那场争执从没发生过。
风还在吹,紫荆花瓣落在她们中间,隔成一道细线。
郑欣悦把一份文件放在柳楒楒腿上。
“你签一下。”她说,“王一凡临时外出的授权,这两天我带他去其它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柳楒楒低下头,打开文件,文件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页脚有明德的抬头,下面空着“监护人”签名栏。
“什么检查?”
“神经外科会诊,脑电监测,还有一家私立医院的重症康复评估。”
柳楒楒沉默了几秒。
“谢谢。”
郑欣悦没说话,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拧开,递过去。
柳楒楒接过笔。
她低头看那份文件,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爬在纸上的小蚂蚁。
又抬起头看向郑欣悦。
“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怕你一个人在这想不开!”
柳楒楒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文件,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着,没有落下去。
“郑欣悦,我虽然很感激你,但你别想太多,除了人不行,其它东西,你要,随便拿!”
郑欣悦抬脚,踢了踢地上的花瓣。
“柳楒楒,除非你能把他天天绑腰上!”
柳楒楒笑了一下。
她低头,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住,又抬起来,看向郑欣悦:“他不敢。”
郑欣悦也笑,眼睛望着前面被风吹落的花瓣:“那可不一定。”
“你试试!”
柳楒楒说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欣悦把文件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签名写得潦草,可笔画有力,像把对自己的警告也一并写了进去。
翻到中间,指了指空白处。
柳楒楒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郑欣悦把文件理好,放进包里。
“你别后悔。”
两人站起来,风更大了,紫荆花成片地往下落,有几朵擦着她们的肩过去,像替她们把没说完的话都吹散了。
走回住院部楼下时,郑欣悦忽然说:“王一凡的钱,我只是帮他看着,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还是你的。”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她们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还没到,柳楒楒靠着墙,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刀口抽了一下。”
郑欣悦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站近了一点,怕她站不稳,电梯门开时,她伸手虚虚护了一下柳楒楒的后腰。
回到病房,诗文正哭,护工抱着她,柳霏霏在旁边,嘴里“哦哦哦”地哄。
刘慧坐在床边,拿奶瓶试温度,海洋躺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姐姐的哭声也惊扰不了他的美梦。
护士刚给王一凡翻过身,他的脸朝里,只能看见半截后颈。
柳楒楒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海洋。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肚子一起一伏,鼻翼轻轻翕动,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诗文还在哭,哭声细细碎碎,像只饿急了的小猫。
“给我吧。”柳楒楒伸过手对护工说。
护工把诗文递过来。
柳楒楒抱稳了,走进里间,在床头坐下。
诗文贴着她,哭声果然慢慢小下去,最后只剩几声抽搭,小脸还皱巴巴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没饿着,哭成这样。”刘慧说。
“她这是练嗓子。”柳霏霏凑过来,“姐,你别说,诗文的嗓门以后肯定亮,诗琪当年可没这么能哭。”
柳楒楒没说话,只拿指腹轻轻擦诗文眼角。
那眼泪是真的,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水珠。
柳楒楒接过刘慧递过来的奶瓶,把奶嘴轻轻放进诗文嘴里。
小家伙先是不肯,小舌头往外顶了两下。
柳楒楒也不急,把奶瓶放平了些,奶嘴沿着她嘴角慢慢蹭了蹭。
诗文尝到味道,忽然就含住了,小嘴一下一下地吮,吃得又急又响,像怕被人抢了去。
“你慢点。”柳楒楒说,把奶瓶又立起来一点,“没人和你抢。”
诗文哪里肯听,吸得奶瓶里直冒小泡。
“妈,你今晚和霏霏回酒店睡吧。明天有检查,郑欣悦会跟着。”
“我留在病房。”刘慧说,“你一个刚生完的,夜里还带两个小的,怎么弄。”
“有护士,而且诗文和海洋今晚也去育婴室,我想好好睡一觉。”
刘慧看看她,又看看郑欣悦,没再坚持:“那行。”
郑欣悦的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嗡嗡的。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郑欣悦走到电梯厅那头的消防梯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半封闭的楼梯间,风从高处的小窗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粤语,很快,像在赶路。
郑欣悦听了一会儿,只说:“二十万?成功率多少?”
那边又说了几句。
她仰起头,看着楼梯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
那灯有些年头了,灯罩上落着灰,光从灰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没问题。”她说,“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手术?”
那边报了个时间。
郑欣悦“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好,明天上午,我们过去。你们尽快把时间安排到下个月。”
挂了电话,她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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