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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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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烫了那一下,又凉了下来。

    陆远把纸叠好,贴身收进里兜。他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看着那口老柜子。柜身还是温的,像是知道他动了它的底。

    他想起头一回摸到这口柜子那天——柜身也是温的,药材在他手底下说话,一根根报着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是这口柜子等了他二十二年。

    他把抽屉装回去,拍了拍柜帮:「方我收好了。柜子,我也保。」

    第二天上午,院务会。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坐了一圈人。陆远坐在末席,对面是后勤主任,左手边是新调来的中西医结合科邹主任,四十出头,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后勤主任先发言,方案念得飞快:「……药房西侧老式木质药柜一组,占面积大,样式老旧,无使用价值,建议报废处理,腾出场地,用于中西医结合科门诊扩建……」

    「等一下。」老院长打断,「无使用价值?小陆,你说说。」

    陆远站起来:「院长,各位领导。那排柜子,我不同意报废。理由三条。」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药材存储。柜子是杉木的,杉木吸潮,防霉防虫。咱医院的中药饮片,放铁皮柜里,梅雨季返潮;放老柜子里,二十年不霉。药材是病人吃的,柜子是药的房子。房子好不好,药知道。」

    「第二,这柜子是药王阁的老柜。」他顿了顿,「药王阁是老字号药铺的堂号,做药的人认它。这柜子,是药王阁传下来的。搁在医院里,它是中药房的根。」

    「第三,」陆远说,「药剂科自己愿意管。不占扩门诊的地方。中西医结合科要地方,药房西侧外头还有空地,够扩两间诊室。老柜子这块,留着。」

    邹主任放下手里的笔:「陆药师,你说的空地,我去看过。空地是空地,可门诊得挨着药房,取药方便。老柜子一挡,动线就乱了。」

    「邹主任,」陆远说,「柜子不挡路。柜子靠墙,过道一米二,轮椅都转得开。您扩门诊,取药窗口还是那个窗口,远近差不了三步。」

    「差三步也是差。」

    「那要看这三步值多少钱。」陆远说,「柜子动了,药房得重新置办储药柜,四十八个抽屉的杉木柜,市面上买不着,定做要小半年,那是钱。新柜子还不一定比老的好用。这三步,换一笔没必要的开支,不值。」

    邹主任看了他一会儿:「陆药师,我听说你在药房,抓药从来不看标签。」

    「看手熟。」陆远说。

    「老柜子练出来的?」

    「是。」陆远说,「抽屉不贴标签,抓药全凭手熟。手熟了,闭着眼都拿不错。这是老柜子的规矩,也是中药房的规矩。」

    邹主任没再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周副主任开口了:「中西医结合科要地方,我支持。但地方往西侧空地扩,比动药房的老柜子划算。老柜子动了,药房等于伤筋动骨。这笔账,算得过来。」

    后勤主任咳嗽一声:「周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空地是留给以后设备科的,提前用了,设备科有意见……」

    「设备科的意见,」老院长忽然开口,「让它来找我。」

    会议室静了。

    老院长看向陆远:「小陆,你说的第三条,药剂科自己管——你拿什么保证?」

    「柜子里的药,我一份一份清点,登记造册。柜子坏了,药剂科自己修。柜子在一天,药房的中药饮片存储,我负责。」陆远说,「院长,这柜子在我手上,出不了事。」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柜子,不动。」他说,「中西医结合科扩门诊,往西侧空地规划。后勤重新出方案。设备科那边,我去说。」

    散会的时候,邹主任经过陆远身边,停了一下:「陆药师,你那三条,头一条和第三条,我服。第二条……」他想了想,「药王阁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但你肯为一口旧柜子,在会上跟后勤主任顶,这份心,我记下了。」

    「谢谢邹主任。」

    「谢什么。」邹主任往外走,「柜子是你的,也是医院的。都想着医院好,就对了。」

    陆远回药房,小李趴在窗口:「赢了?」

    「赢了。」

    小李竖起大拇指:「行啊陆师傅,院务会上杀了个七进七出。」

    「七进七出个屁。」陆远说,「就说了三条。」

    「三条就够。徐叔今天还没来,等他来了,我可得好好跟他讲讲,什么叫晴带雨伞——」

    「别。」陆远说,「那话是徐叔的命根子,你抢了,他跟你急。」

    徐半仙的消息来得比谁都晚,下午三点才晃进来:「听说柜子保住了?我说什么来着——」

    「徐叔,」小李头也不抬,「您昨天说的是「柜子要没了」。」

    「那是昨天。」徐半仙一挺胸,「今天它保住了,说明我昨天那话有分量,把它的霉运说没了。」

    「您这是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搂。」

    「搂什么搂,这叫未雨绸缪。」

    晚上,陆远独自在药房,把压柜方又看了一遍。

    「喘脱之证……沉水香引,入里达窍……香方合一,方显其功。」

    香有了,方也有了。可老佛说,药王阁的东西,还没齐。齐了,才算是真开门。

    差的是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最下层那个抽屉。既然方藏在这儿,这柜子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他伸手,指腹贴着抽屉内侧,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抽屉侧板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竹签,一点一点划出来的。不仔细看,就是一道木头纹。

    可他的指腹,认得这道刻痕。

    这是花押。跟黄绸上三十七个暗记不一样,跟德记匾后那个也不一样——这一道,比黄绸上的都深,像是刻的人下了力气,又怕人看见,一笔一笔,磨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佛那句话。三十七个暗记是记在黄绸上的,第三十八个是德记匾后的花押,第三十九个,他还没见过。可这一道,既不像记货的暗记,也不像认人的花押。倒像是有人在这口柜子里头,给自己留了个记号——记号在,人就在。

    他掏出手机,对着刻痕拍了一张,想发给张德厚——又停住。老张头在青阳镇歇着,这点小事,不该半夜烦他。

    他把手机揣回去,摸出那块沉水香,凑到刻痕边。

    香是凉的。刻痕是温的。

    手机响了。小罗。

    「陆师傅,还没睡?」

    「没。什么事?」

    「我叔让我给您带句话。」小罗的声音压得很低,「37家的货,头一拨36家都验过了,全没问题。可有一家——」

    「哪家?」

    「货是空的。匣子在,药没了。」

    陆远握着手机,站直了:「哪家?」

    「城南,马记。」小罗说,「就是当年掺松贝那个马老板的铺子。他家的货,送到药王阁门口,匣子是空的。我叔说,这不像他家的手笔——马老板那人,掺假是掺假,可从不当面送空匣子。这是有人,把货,在送到之前,换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傍晚。我叔本打算明儿跟您说,我想了想,还是连夜告诉您一声。」

    陆远挂了电话,在药房里站了一会儿,把压柜方贴身收好,锁了药房的门,走出去。

    门诊楼的台阶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四十来岁,手腕上有一层搬货磨出来的老茧。

    陆远认得他。回城火车上,这人坐在斜对面,搪瓷缸子端了一路,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他怀里的方向。老齐说过,老河口的规矩,看人看货,都是一个眼神的事。这个人看的,不是货。

    那人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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