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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张氏一把推开堂屋门。林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见她踉踉跄跄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张氏也不行礼,扑到林老太太跟前,嗓门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娘,你是没看见,二房那边围了一大群乡绅富户,绫罗绸缎金银财宝堆了一院子,林砚在那装模作样,说什么‘无功不受禄’,演给谁看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娘,这些银子本来就该是咱家的,要是没分家,还不是咱家的。”
林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老大媳妇,你想说什么?”
张氏心头一阵窃喜,看来老太太也有想法,“娘,你是他祖母,去跟他说说,那些礼物怎么也该分一半孝顺祖母吧,当着那位大人物的面,他敢不给您面子?”
林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沫子在碗里转了一圈,然后把茶碗搁回桌上。
抬起头看着张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老大媳妇,你是嫌昨晚在县衙丢的人还不够。”
张氏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辩解。
林老太太没给她机会,拄着一根棍子站起来,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老大媳妇,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的脸皮是真的厚。”
“昨晚在牢里,你跪在王屠户脚边磕头求饶,趴在地上喊‘大房跟二房没关系’,我活了六十三,没见过这么丢人的。”
“今天砚哥儿凭自己的本事得了帝师的赏识,你当大伯母的不替他高兴,倒想分他的银子?”
“昨晚他救你出大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分一半?”
“昨晚在牢里,老大被赵捕头踹得满地打滚,是谁挡在你们前面的?你骂他扫把星,骂晚晚赔钱货,现在倒有脸去分他的东西?”
“你的脸皮,比县城的城墙拐角还厚,要去你去,我这把老骨头,脸皮没这么厚。”
张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她不敢还嘴,只是低下头,咬着牙,转过身出了堂屋。
林老太太手中的木棍在她身后重重一顿,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进自己屋里。
张氏进屋的时候,林富贵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绳。
林现缩在炕角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娘亲脸色铁青地进来,又赶紧把脸埋进书里。
心里好奇,这又是咋了?
张氏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林富贵那双只会搓草绳的糙手。
再看看林现那张埋在书页里的脸。
一股无名火点燃了她。
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瓷片四溅,林富贵吓得一哆嗦,草绳从手里掉下来滚到炕角。
林现猛抬起头,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张氏指着林富贵的鼻子,嘴唇发白,手指头在抖,声音尖锐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你看看人家二房,林砚那个孽子拜了帝师做徒孙,收了一院子金银绸缎,连知府将军都跟他称兄道弟!”
“你呢?你就会蹲在炕上搓草绳,你儿子呢?读了三年书连个县试都没过,你们爷俩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脚趾头!”
“我怎么这么命苦,跟着你们这两个废物父子吃一辈子苦。”
林现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反驳,只是把书页翻回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手指头攥着书页攥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
盯着书页上那些被烛火烧掉的痕迹,看了好一会,然后低下头继续背书。
他背得很大声,像是要把张氏的骂声和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全都盖过去。
林富贵蹲在炕角捡起草绳继续搓,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搓了两下又停下来,闷声说了句“人家命好。”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搓,草绳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转。
“命好,你是说我命不好?”
“我命还不如柳氏那个贱货吗?”
张氏看着这爷俩一个搓草绳,一个背书,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骂也骂了,摔也摔了,可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心里不服,“林砚,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好过!”
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富贵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这是干什么呀,怎么就……唉!”
井台边。
几个妇人正围着打水洗衣裳。
张氏端了盆衣裳走过去蹲下,搓了两下,眼珠扫视一圈。
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周围几个妇人都听见。
“你们是没看见,林家二房今天收了整整一院子礼,金银财宝堆得跟小山似的。”
“砚哥儿可发达了,又是帝师的徒孙,又是知府的朋友,这以后当了官,还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
王婶子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氏,嘴角往下撇了撇,接了一句,“可不是,这人一发达就变样。”
“你瞅瞅,以前多老实的孩子,现在又是跟县太爷顶嘴,又是收人家那么多银子,将来做了官,还能记得咱们这些穷乡亲?”
孙寡妇把棒槌往盆里一搁,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附和。
“张嫂子说得对,你们看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刮地皮的,他现在收礼,收得这么顺手,以后当了官,能是个清官,怕不是个贪官奸臣。”
张氏正要再加把火,忽然发现周围几个妇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王婶子搓衣裳的手停了。
孙寡妇的棒槌悬在半空中。
几个妇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张氏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慢慢转过头,吓得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砚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尺远。
手里提着一只空水桶。
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开口了,语气很淡,像是在跟她聊今天的天气,“大伯母,聊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张氏手里的衣裳滑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层,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声音发虚。
“没……没聊什么,就是闲话,随便说说。”
林砚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向旁边几个妇人,“诸位婶子,刚才我大伯母说什么了。”
王婶子第一个弹起来,端起洗衣盆就往外走。
连盆里的衣裳滑出来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嘴里连声说着,“没没没,我什么也没听见,家里灶上还烧着水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在巷子口了。
孙寡妇紧跟在她后面,棒槌和衣裳全堆在盆里端起来就跑,脚底打滑差点摔一跤,嘴里念叨着“我家孩子该喂奶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几个妇人也在几息之内散了干净。
井台边只剩下一盆没洗完的衣裳和一根孤零零的棒槌。
张氏也想走。
可被林砚堵住了去路。
他把水桶搁在井沿上,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母,我敬你是长辈,你几次三番跟我过不去,我没跟你计较。”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再在村里传我半句闲话,我就去找族长,诽谤同族,按族规怎么处置你比我清楚。”
“还有,你儿子林现还要考县试,你不想他连考场都进不去吧?”
张氏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以前要是林砚这么说,她肯定嗤之以鼻。
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别别别,砚哥儿,大伯母知错了,大伯母这张嘴就是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你堂哥计较,他可是你亲堂哥啊!”
林砚看了她好一会儿,往旁边让开一步。
张氏端起洗衣盆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砚提起水桶打了水往回走,走到拐角处脚步顿了一下。
他只是吓唬她。
他哪有什么手段让林现考不了县试。
但张氏这种人,不吓唬她,她永远不知道收敛。
他摇摇头继续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站住了,看着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忽然有点恍惚。
昨晚他还在巷子里跟三个杀手拼命。
今晚他家院子里就成了桃花村最热闹的地方。
“气死我了!”
大伯母张氏回了家,关好房门,扭头就对着林富贵骂道:“看看你们老林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小的小的不是好东西,老的也不是好……”
咔嚓。
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林老太太走进来,瞪了张氏,“吃饭了。”
自从分了家,大宅就是林老太太做饭,以前都是柳氏去老宅做饭,做好了饭,再回家给林砚他们做饭。
可分了家后,柳氏不来做饭了。
张氏说她闻不了油烟,做不了饭。做饭的活计就落到了林老太太身上。
张氏翻了翻白眼,伸手抓住林富贵的耳朵,转了一个九十度。
“啊!”
“我的耳朵,媳妇,快放手,疼死我了!”林富贵疼的龇牙咧嘴。
“你还知道疼啊,我以为你没长心。”张氏把所有的火都发到了林富贵身上。
林现看的直皱眉,合上书,淡淡道:“娘,想对付林砚,那还不简单。”
闻言。
张氏松开了手,“现哥儿,你有办法?”
林砚努了努嘴,“祖母眼里不揉沙子,一会吃饭,多提这个事,祖母肯定会找林砚的。”
张氏和林富贵齐齐眼前一亮。
可随后张氏眸子一暗,“现哥儿,现在你祖母对林砚的态度跟换了个人一样,只怕是……”
“无妨!”
林现一脸自信,“祖母耳根子软,多说几遍,假的也成真的了,何况就是真的!”
张氏拍手叫好,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从林砚家里搬运绫罗绸缎的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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