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先生，是我师父！”

    一提到师父，石头的腰杆子就立刻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好东西啊，好东西！”

    那“书商”把声音放低了，靠近石头耳边，顺手还往石头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石头一摸，一锭银子，沉甸甸的，比他刚才卖两本书赚的钱还要多。

    “这样子，小兄弟。”

    那人满脸堆笑的。

    “你这本子，以及这套口诀的路数，我全部买断了。以后只能卖给我的一家。你师父那里还有多少，我要全部拿走。”

    “你给出一个价格。多少银子，我都会出。”

    石头手里拿着银子，愣了一下。

    好多银子……

    他心里“咯噔”一热。这要是卖了，师父还不得乐开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师父的话就在耳边响起来了。

    那天石头带着宝典头一次想要出门的时候被护院给拦了下来，师父也曾经跟他念叨过。

    石头将那锭银子又推了回去。

    他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学着他师父说话的样子。

    “这位先生，不成。”

    那“书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样？嫌少的话，我加一倍。”

    “并不是钱的事儿。”

    石头将宝典收在怀里，非常小心地护着。

    “我师父说了。”

    “好东西，不能只卖给一家。”

    “你这个……”

    那人皱起眉头说道，“你个娃娃，懂什么。”

    “我三倍价钱买下你的东西，回去之后你师父就会夸奖你很能干。”

    “三倍也不成！”

    石头一把将那锭银子塞回那人手里，很固执。

    “我师父说了，这本子是给天下寒门看的。如果只卖给你一家的话，你把它捂住不放，那么别人就没有路子了？那我师父写的这本书，不就白费了吗？”

    那“书商”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之前的一丝和气烟消云散，眼里闪过一道阴狠。

    一个卖野书的小孩，三倍价钱都不卖？

    这背后，是被人教过的吗？还是说，这本书真的非常珍贵到这个程度？

    他越想就越觉得心痒，越想就越生气。

    他一伸手，就要去抢石头怀里的宝典。

    “给我看看！”

    石头没有防备，吓得往后退。

    就在这时。

    石头身后，那个平时穿着普通衣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半步，一只胳膊若有若无的挡在中间。

    他没有开口。

    只是慢慢打开衣服的一角，露出腰间的乌沉沉的腰牌。

    那牌子在阳光下发出冷光。

    那“书商”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只看了一眼那腰牌。

    魂就飞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消失了，变得苍白如纸。

    那牌子上写的字，他认得。

    那不是他一个宰相府的探子，惹得起的。

    那是拿性命去碰，都不够格的东西。

    “书商”的额头上立刻就出了冷汗。

    他的两条腿肚子都转筋了，也顾不上买断不买断的事了，干笑了两声，连话都说不利索。

    “误……误会，小哥生意好，生意好……”

    说完之后就向后退了数步，然后一转身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石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他挠了挠头，只以为是这书商嫌自己不肯独卖，又气又急，自己走了。

    “哼，不识货。”

    石头嘟囔了一句之后，又把怀里的宝典往怀里收了收。

    那护院的脸色非常平静，把腰牌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候不早了。”

    他淡淡的说道。

    “回府吧。”

    石头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府中，几乎是冲进了书房。

    “师父！师父！”

    林秀正在拨弄算盘核对账目，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把两颗珠子拨错了。

    “慌什么！天要塌下来吗？”

    “卖出去了！卖了两本！整整一百两！”

    石头将怀里的银子倒在了桌子上，小脸通红，兴奋地直喘气。

    林秀眼睛一亮，一把将银子抓过来，一锭一锭地数着，越数心里越高兴。

    “好！好徒弟！”

    石头走过来，添油加醋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

    尤其是说到那个要出三倍价钱买断的“书商”，被他一口拒绝的事，说得非常激动，唾沫横飞。

    “师父，我记住了您的话呢！好东西不能只卖给一家！那人出三倍的钱，我把银子都摔到他的脸上了！我说了，这本书是给天下寒门看的，不能被他一家捂着！”

    林秀数钱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梗着脖子，一脸邀功的小徒弟。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他说一句赞美的话。

    林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市侩的生意经。

    薄利多销，不能垄断，否则会砸了自己家的招牌。

    他自己也没有怎么想。

    但是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梗着脖子，掷地有声地说出来的时候，怎么就……有点不一样了呢。

    “给天下寒门看的。”

    他咂摸着这句话。

    得，这徒弟，悟性比他这当师父的还要高。

    林秀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头，笑呵呵地说。

    “孺子可教。”

    石头听了这句话之后，脸都红了，看师父的眼神里，那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来，今天你立了功，为师带你去后院看看祖产又下了几个蛋。”

    “哎！”

    师徒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起往后院去了。

    ……

    当天晚上，这件事情，以及“石头拒绝买断”的原委，都被原原本本地带入了皇宫之中。

    密报上还特别查清了：那个要买断宝典的“书商”，是宰相杨国忠手下的另外一名探子。

    杨国忠“掘地三尺”寻找活神仙，就连这条路子都用上了。

    李隆基躺在软榻上，点上灯，一条条地往下看。

    见到杨国忠的探子已经伸手到石头身上了，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可再往下看。

    见到那小孩把三倍的银子扔回去，梗着脖子说，“我师父说过，好东西不能只卖给一家”。

    看到那句“这本书是给天下寒门看的，只卖一家就断了别人路子”的话。

    李隆基手里拿着一张纸，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以前朝堂上行卷请托，通榜内定的事情。想起了寒门无门，世家垄断的死结。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满朝文武大臣，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