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梓现在很心疼李黎，这种心疼已经超越了妻子对丈夫的爱，开始无限接近于母爱。

    她对于李黎的情感一直带着些“异常”，李黎身怀觉悟意志坚定的时候，她对李黎怎么都喜欢不起来，因为那时候的李黎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李黎。

    可李黎一旦陷入某种负面情绪之中，那股扑面而来的破碎感反倒会让她兴奋不已。

    “李黎，那你看看这些话吧，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

    白梓将李黎的个人终端屏幕点亮后递给了李黎。

    李黎随意的接过，本不抱希望的他看到终端上的留言后眼神一变，瞬间认真的坐直起来查看。

    个人终端上此刻显示的网站是一个被加密的小型论坛，表面上讨论爬山养生，但他们的对话使用了多语种，有的时候一句话之中会出现三种以上语言，看上去像是国际性化的沟通或者网络简语，但李黎一眼看出来那些留言有规律，藏了暗语。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通过纸笔解密，不在网络上留下痕迹，随留言发布时间走解码表，因此没有一个通用的解码方式，他们倒也聪明，可惜我轻而易举就潜入其中拿到了解码表。”

    说完，白梓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向李黎的个人终端发送了一个文件，李黎接收之后点开，网站上的留言顿时变了。

    字句从约好几点一起爬山，各地配额有多少不同，今天健身的感觉等等转变为了真心話。

    他们问，他们答，他们说：

    人类是不是要完了？

    我今天去领配额，发现新政府那帮人看我们的眼神有点不同了。

    老哥你也感觉到了？他们好像在审查我们。

    所以我们现在是异类了？还是奴隶阶级？

    这次的事可真是闹得不小，他们直接不演了。

    所以统灵派从来都是对的？

    应该吧，我可以接受竞争不过的事实，但不能不让我们竞争。

    是啊，什么为我们好，虽然能多活一百年，但我宁可拼一次，失败了也就是回归原本的预期寿命，可一旦成了……

    妈的，我也想飞天啊！我也想体验一下有修为是什么感觉，我做梦都想！

    该死的情报局和新政府，他们给我们打的那一针到底是什么？有人研究出继续修炼的办法了吗？

    难，我前几天强行修炼虚弱到晕过去了，被送去急救之后都是敷衍了事，那些医生清楚我的症状，我感觉他们巴不得我死，觉得我在浪费医疗资源。

    该死，门在太空，想逃去道苍估计不可能，期待有人能潜入情报局。

    可能吗？情报局的手段太恐怖了，只能等那些没被抓到的人修成了，让他们突破封锁闯入道苍，让天人来解放我们。

    天人过来了我第一个投降。

    我也是。

    我觉得上层那帮人在搞一个很大的阴谋，有没有可能道苍没那么坏，是他们在道苍四处得罪人才惹来这么麻烦，仙灾说不好就是政府先派人进去偷抢杀才惹怒道苍人追杀而至。

    我觉得事实大概率就是这样！他们宣称道苍威胁论就是想要垄断灵气，还要我们傻乎乎的给他们服务。

    就是，说是守护我们守护文明，那倒是尊重我们自己的选择啊！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李黎已经发狂了，小孩都杀。

    那算什么？孕妇他都一样杀。

    什么人类英雄，这不纯纯上层那帮人的狗腿子吗？首席打手还差不多。

    对了，这次招人的内幕你们知道吗？通过的都是特殊学校的人。

    贵族学院直升通道是吧？我们这下完蛋咯，这辈子都只能给老爷们服务了。

    忍不了，这就绑炸弹去自爆！

    兄弟别去，小心李黎五百里开外动动手指给你脑袋削掉。

    “呵呵，哈哈哈哈。”

    李黎看着人们的真心话，抑郁了许久的心忽然拨云见日，李黎需要的的确不是肯定和赞扬。

    反而是质疑与怒骂。

    他本就做了那些残忍无道之事，他就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

    这才对，这就对了。

    会这么想才正常。

    “李黎，我们人类已经从事实上分裂了。”

    “嗯。”

    李黎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他很清楚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是个别极端言论，但哪怕是向着他们的民众肯定也心有怨言。

    相互理解已经不可能，人类无法互相理解。

    自我认知让人是人，也让人区分你我他，这个边界是自我，自我无法真正理解他人，消解自我也就不再是人。

    李黎从床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人们，他们都是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也是自己要守护的人。

    至于占据绝大多数的民众……

    不期待他们有什么好的表现了，别添乱就行。

    “白梓，我找到我的问题在哪了……我现在才看清文明的本质，我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们了，都被灵毒侵染了，所幸还有很多明事理的人，你说的对，我确实太傲慢了，我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需要我保护付出。”

    “我不需要对得起他们，他们也不需要对得起我。”

    “社会割裂已经不可避免，目前新政府和情报局在编人员，总共三亿人左右，都是在药物质询之下坚定以人类文明延续为己任的人。”

    “我在为他们而付出，他们也为我而付出，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如此。”

    “是我自欺欺人，自我感动非要去在乎那些不在乎人类文明大利益的人，针对民众的监管还需要进一步升级，把每一个民众都视作潜在背叛者。”

    李黎心中那点阴云和烦闷在这种思想之下被瞬间排空，李黎已经不再注视正确，旧时代的正确已束缚不了开启新时代的他。

    望谛曾愤怒的质问过。

    为什么他要为四域那群蛀虫付出。

    在这样坚持旧时代的正确，到头来民众也不接受，反倒会让情报局和新政府成员也产生不满。

    既如此，干脆真的分割。

    否则就真走上天人老路了，天人还是太在乎四域人了，太有道德了，还留着魔道希望四域人懂事。

    人类根本懒得这样做，直接全民禁灵就好，禁不住就杀，当初选择传道的那群天人简直脑袋有病。

    人类会比天人做得更好。

    天人踩过的坑，人类绝不踩第二次！

    “无论如何……你能振作起来就好。”

    “嗯，如果正确是人类文明延续的阻碍，那便摒弃！”

    李黎决定接受事实，不再去试图改变或者为难自己，他对不起许多人类个体，但他对得起人类文明整体。

    白梓见李黎确实振作了起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伴随着一声长叹。

    人类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相比起放开修灵只是失去一些，如果真的放开修灵才是失去一切。

    曾经那个相对来说人人平等，只要不作恶就正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需要觉悟与道德的时代，不向集体奉献就是原罪，因此普通都成为了贬义，代表着无法担负种群延续的责任，自然也就丧失了话语权。

    这就是灵法之下两个文明为了求存的选择与挣扎。

    天人失去道德，人类失去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