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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侍郎韩仁与三司互相配合,妖书案有条不紊地彻查着。经七日,韩仁一直眠宿于吏部后衙,终日被繁杂公务缠身,待到稍稍得闲,方才恍然念及归家。
适才到府上,天边开始滚雷。
第一声炸响的时候,韩知薇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湿了半个衣袖。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看了一眼。
这场雷雨比上一次更猛更大。
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似要吞没整个京城。
她心里倏然揪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某些画面。
韩知薇想起谢信在大理寺狱中那个雷雨夜。
那道从窗缝里透出来的,被死死压抑的心声,还有他在黑暗中的那句“我知道你在外面”。
韩知薇关上窗,转身走回内室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
没带伞,只带了一盏极小的羊角灯。
出门前,她在桌上压了一张小字条给半夏:不必等。
韩知薇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翻出去之后绕了好几条巷子,先去找了周庭鹤。
周庭鹤正窝在书房的躺椅上看闲书。
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闯进来,手里那本《兵法》吓得直接掉地上。
“韩大小姐,你……”
“我要进诏狱。”
周庭鹤弯腰欲拾地上书卷,手掌倏然僵在半空。
听闻此言,躬身的脊背登时挺得笔直。
忽而又叹了口气,像似早就料想到。
他起身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块令牌,又拿了一件蓑衣递给她:
“沈将军的人在诏狱后门接应,你拿着这个,他们认得。”
“天亮之前必须出来。”
韩知薇接过令牌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诏狱后门比她想象中还要窄、暗。
铁门上的漆已然掉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两个穿着蓑衣的人在门洞里等着她,看见令牌便无声地侧身让开路。
她跟着其中一人穿过三道铁闸、两条甬道、最终停在一扇半开的牢门前。
那人指了指里面,便退了出去。
韩知薇站在门口,举起手中的羊角灯。
牢房里只有一张矮榻、一盏油灯。
灯油将尽,火苗缩成豆大,在雷声间歇中摇曳不定。
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肩膀压得极低,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把自己折成一只收拢了翅膀的惊弓之鸟。
韩知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有暗红色的血迹,正一滴一滴往下渗。
雷声便在此时轰隆响起,像是在漆黑的夜空炸裂一道大口子。
闪电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蜷在榻上的人影猛地颤了一下,脊背弓得更紧,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被咬碎又重新咽回去的呼吸。
韩知薇没有出声。
究竟是何事令强大如斯的谢信变得那般脆弱不堪?
她走进牢房,把羊角灯放在地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静静看着!
她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狼,浑身都在颤抖,却连一声呻吟都不肯溢出。
韩知薇不曾伸手触碰他,亦不曾唤他。
只是凑近了些许,轻声说了一句:“别想,放松。我陪着你!”
谢信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缓慢抬起头,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亮得不太真实的眼睛,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正定定注视着他。
谢信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几乎张不开口。
韩知薇伸手,盖住他眼睛上,掌心贴着眼皮,轻轻的,像是替他挡着一道他不敢看的光。
“别说话,”她循循诱导:“深呼吸……再吐气。”
谢信的眼睫毛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合上。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肩背也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开口,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有两个字:“别走!”
韩知薇没有移开手。
“不走。”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滚到了城的另一边,也渐渐小了。
谢信的状态比方才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但至少能坐直了。
他靠在墙上,袖口被捏得不成样子,掌心那道血痕早已凝住,留下几道惊心的印子。
【她不怕?】
韩知薇:现在怕了。
瞅见他如此狼狈模样,即使是陌生人,亦不免心中骇然。
方才雷雨突至,想起他的心理隐疾,她不管不顾冲了过去。
现见其眼中渐渐恢复清明,作为窥见他隐疾的第一外人,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韩知微心里有些许忐忑。
合作共赢的盟友小船应该不会说翻便翻吧?
韩知薇把羊角灯挪近了些,从袖中取出那卷油纸包着的纸样,将查到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简单描述了一遍。
谢信看着她手里的纸样,没接,忽而弯了弯嘴角:
“你跑了一整夜,便为了给本世子送这个?”
“顺路。”韩知薇面无表情。
谢信没有拆穿她,嘴角扬起邪魅的微笑:“如此莽撞,不怕本世子……”
韩知薇轻笑:“你我本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合作共赢。何况河还没过完,世子没蠢得现在便要拆桥。”
“吏部的好官可不止你父亲一个。”谢信玩味十足地开口。
“当然,谢世子手段了得,谁坐那个位置尚可未知。”
“但以世子目前的处境,我父亲是最快最稳的那个。”
韩知薇没有丝毫惧色:“人情易冷,道义易摧,唯有互利与共,方能长久相安,不是吗?”
“哈哈……”谢信轻轻笑出声。
【居然唬不到她。】
【胆识过人、审时度势。】
【果真是个宝藏,越挖越惊喜。】
【但愿你不改初心。】
韩知薇闻言,不自然地转开头,假装打量这史书中才会出现的诏狱。
过了一会,谢信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妖书案背后无论是何人谋划,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人的所作所为,合乎圣上的心意。”
韩知薇微微一愣。
“十八年来,朝中权臣世家尾大不掉,皇子私下结党愈演愈烈。那位需要由头来清一清朝堂。”
“妖书案刚好递到他手里,他能借机把脏水泼一圈,把水底下的鱼都翻起来。”
谢信注视前方,目光暗沉,带着一种被雷雨清洗过后的冷冽。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山,替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顺水推舟罢了。”
韩知薇捏紧袖口:“你是饵。”
“饵也好,刀也罢,甚至是刀下亡魂,也无所谓。”谢信靠在墙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倏然侧过头来看着她。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暗处盯着我的后背。”
“是谁?”韩知薇猛地转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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