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两边腮帮子跳了几下。

    阎埠贵把手伸到他面前。

    “八毛！”

    刘海中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探进棉衣内兜。

    里面的毛票皱成一团，还有几枚一分、两分的铝镚儿。他把钱一张张摊开，数了一遍，又低头数了一遍。

    “五毛、两毛。”

    还差的几分钱，他又从兜底摸出几枚硬币，凑足八毛。

    阎埠贵站在旁边，也不催，就盯着他的手。

    刘海中来回数了三遍。每次拇指压过毛票，动作都比前一次慢些。最后，他把钱往阎埠贵手里一拍。

    “拿着！”

    阎埠贵眼疾手快，两只手一拢，钱便进了棉袄内兜。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那玻璃其实早就裂了，谁承想今夜天上掉下来个冤大头。

    “这就对了嘛。老刘，管孩子归管孩子，别动不动就抡皮带。往后下手有点数，省得孩子都叫你打跑了。”

    刘海中抬眼瞪他。

    阎埠贵马上把声音放缓。

    “不过话说回来，玻璃是你赔的，钱我收了，这事儿咱们两清。谁也别再提。”

    周围几个街坊低声议论起来。

    “儿子跑了，还得赔玻璃，搁谁身上都得堵得慌。”

    “堵得慌归堵得慌，孩子也不能照着死里打啊。”

    阎埠贵把手按在棉衣兜上，见钱已到手，开始赶人。

    “行了，都回吧。明儿还得上班，站这儿冻着了。”

    街坊们这才陆续散开。

    有人打着哈欠往家走，有人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瞧刘海中两眼。

    “换我天天挨皮带，我也跑。”

    那句话飘进耳朵，刘海中的下颌绷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皮带扣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大妈还坐在水池边拍着大腿干嚎，刘海中却没再理她。他把断亲信折了两折，塞进棉衣口袋，低着头往后院走。

    刚才还挺直的腰背，这会儿塌了下去。

    等前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峥才沿着墙根绕回后院。

    他推开西屋房门，热气迎面扑来。

    炕上的秦京茹把被角攥成了一团。听见开门声，她先抬头看赵峥的脸，又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眼。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后，她的肩膀才慢慢落下去。

    “峥哥，前头到底怎么了？”她压着声音问，“我听见玻璃响，外头还吵了半天。”

    赵峥脱下旧棉袄，挂到门后的铁钩上，随后坐到炕沿。

    “刘光天跟他爹闹翻了，留了封断亲信，趁黑出了城。信上裹着砖头，扔到阎埠贵家，玻璃也跟着碎了。”

    秦京茹眨了眨眼，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拇指在被面上来回蹭了两下，身子往赵峥这边挪了挪。

    “峥哥，是不是……跟白姐有关？”

    赵峥放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一下。

    秦京茹抬眼看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

    “昨儿，白姐慌慌张张来咱家借铁钎，走的时候却两手空空。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去了大半宿。”

    她把下巴搁在赵峥肩窝，试探着问：

    “峥哥，白姐长得也好看，身段也好。她……是不是你在外头的女人？”

    屋里静了片刻。

    炉膛里的煤块塌了一角，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赵峥看着怀里的秦京茹，手掌重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真聪明。”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多做解释。

    秦京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手指慢慢攥住他的衣襟，身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我又不傻。”她小声说道，“而且咱们进城那天，你就把话交代清楚了。”

    秦京茹没有继续追问白洁的事。她只是把赵峥衣襟上的一道褶子抹平，又把被角往自己腿边拢了拢。

    城里的房子、柜底的钱票，还有屋里不愁吃的细粮，她一样都舍不得放手。

    “好。”

    赵峥端起炕桌上的搪瓷茶缸，往桌沿一放。

    “既然你这么聪明，今晚我得好好奖励奖励你。”

    秦京茹的手指紧了紧，耳根慢慢热起来。

    “峥哥，灯……”

    “啪嗒。”

    拉线开关被扯下，屋里只剩一点点亮光……。

    这一夜床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步行了……”

    “明天你快去找白姐吧……啊……”

    直到后半夜，屋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便传来“啪！啪！”两声脆响。

    紧跟着，是刘光福带着哭腔的喊声。

    “啊！爸，别打了！我没跑啊！”

    刘海中眼白里全是红丝，手里的宽皮带一下一下落在刘光福身上。

    “我让你先涨涨记性！要是敢学你二哥，老子今天就先打断你的腿，看你拿什么跑！家里白养你个吃白饭的废物！”

    刘光福抱着脑袋往旁边缩，棉袄被抽开了几道口子，黑色棉絮从里面露出来。

    二大妈坐在一旁，手掌拍着大腿，嗓子已经喊哑了。

    “别打啦！光天刚走，你再把光福也打跑了，咱家可就绝户啦！”

    “绝户？老子今天就当没生过这群王八犊子！”

    刘海中喘着粗气，皮带又抽了下去。

    几家的门被轻轻带上。

    有人站在窗后往外看了一眼，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还有人把孩子拽到身后，连窗帘都不敢掀开。

    后院，西屋炕上。

    刘光福的哭喊隔着一堵墙传进来，时远时近。

    赵峥睁开眼，秦京茹蜷在他臂弯里，头发压在脸侧下，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被面上。被角滑到了肩头，那么大的吵闹声她仍旧没有醒。

    赵峥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穿好衣服，他端起搪瓷脸盆接了半盆温水，用胰子洗了把脸。收拾妥当后，赵峥推门走了出去，打算先去胡同口买些早点。

    路过刘海中家门口，刘光福已经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他的棉袄裂开好几个口子，里面的黑棉絮沾了泥，皮带横在脚边。二大妈坐在旁边哭喊，刘海中站在旁边喘着粗气，手腕抬起又落下。

    赵峥脚步没停，绕开地上的皮带径直出了垂花门。刘海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

    没多会儿，赵峥提溜着刚出炉的热包子和豆浆油条回了后院。

    屋里，秦京茹睡得正熟。赵峥没叫醒她，自己坐在桌边，利索地把自己的那份早点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他往锅里添了点热水，把剩下的包子和豆浆温在蒸屉上，留着给她醒了吃。

    一切安排停当，赵峥这才推着飞鸽自行车出了后院。

    院门外，车铃响了一声，朝红星废品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