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喷出一口黑血，眼球上翻，脑袋偏在枕头上。他干瘪的身躯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心电监护仪的线条拉平，发出长鸣。

    跪在床前的梅川三郎后背瞬间湿透。

    “医生！快来人！”梅川三郎从地上弹起，冲着走廊大吼，嗓音嘶哑破音。

    门外两名军医撞门冲进。主治医生推开梅川三郎，扑到床前，双手死死按压松井胸腔。旁边的护士迅速推入大剂量强心针。

    十分钟后，主治军医转过身，白手套上全是黑血。

    梅川三郎揪住军医的衣领：“司令官怎么样了！马上给他打针，让他醒过来！外面英国人的大炮已经架在特高课脑门上了！”

    军医连连摇头：“中佐阁下，没救了！司令官原本就半身瘫痪，受刺激过大导致脑底动脉破裂大面积出血。命勉强保住了，但大脑严重受损，现在成了毫无意识的植物人！”

    梅川三郎脑门嗡的一声爆响。

    他推开军医，冲到病床前。松井戴着氧气罩，双目紧闭，脸色灰白。除了呼吸机带动的胸腔起伏，整个人毫无反应。

    人彻底废了。

    大日本帝国驻上海最高指挥官，在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变成了活死人。

    梅川三郎抬手看表。上午十点半。距离英国总领事下达的十二点最后通牒，只剩一个半小时。

    “备车！去日本驻沪领事馆！”

    梅川三郎冲出病房，对着楼道里的特务大吼。

    黑色福特轿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司机把油门踩到底，连续掀翻几个水果摊。刹车声刺耳，轿车急停在日本领事馆门前。

    梅川三郎推开车门，不顾警卫阻拦，推开日本驻沪总领事办公室的大门。

    “领事阁下！”梅川三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英国人疯了！他们的装甲车撞平了特高课大门！请您立刻以外交名义向英国总领事提出抗议，要求延缓最后通牒的时间！给我们时间去查清真相！”

    日本总领事坐在皮椅上，目光冰冷。

    “梅川中佐，你还有脸来找我？”总领事抓起一叠文件，甩在桌上，纸页散落一地，“半小时前，英国公使把抗议照会拍在了我的桌子上！你们特高课惹出滔天大祸，现在指望外务省给你们擦屁股？”

    “领事阁下，这是大仲马洋行的连环陷阱！”梅川三郎双眼通红，大声争辩，“前几天黑龙会去江湾兵工厂夜袭全军覆没。肯定是大仲马洋行拿了缴获的南部手枪去砸跑马厅赌场，栽赃给我们！”

    “蠢货！”总领事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黑龙会那些人被炸成什么样子你不清楚？现在你去告诉英国人，一家法国洋行雇人去砸大英帝国的场子？你觉得英国人会在乎几件破衣服？”

    总领事站起身，指头戳在桌面的抗议照会上：“那是五百吨大英帝国独有的战略化工物资！洋人要求原数奉还实物！现场没留下车轱辘印！防爆门完好无损！英国公使原话告诉我，在上海滩，能在半小时内做到这种极致的重装调度，只有大日本帝国的正规军卡车队！你去指控一家普通的法国洋行无声无息运走了五百吨货，英国人只会认为你在把他们当傻子耍！”

    梅川三郎喉咙发堵，说不出半个字。

    “外务省刚下达死命令。外交部绝不为军方的愚蠢行为买单！”总领事下达逐客令，“这口黑锅，你们特高课自己背。出去！”

    梅川三郎被骂得狗血淋头，咬着牙退出办公室。连自己人都急着撇清关系，他彻底走投无路。

    英租界。英国领事馆。

    查尔斯坐在真皮沙发上，死死盯住茶几上的金表。秒针滴答作响。西装后背浸透冷汗。这批化工原料是他私自动用的远东舰队军费，如果日本人不填平窟窿，十二点一到，大英帝国军需处会先一枪毙了他。

    英国总领事站在落地窗前，端着红酒。

    “查尔斯，你太紧张了。”总领事喝了一口红酒，语气平淡，“日本人正和中国人全面开战，他们的大本营绝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大英帝国。连多线作战的后勤都供不上，拿什么硬扛我们的坚船利炮？”

    查尔斯咬紧牙关，擦去额头的汗水，眼底透出极度的阴狠：“这帮矮子是不讲规矩的土匪，讲道理行不通。总领事阁下，舰队那边准备好了吗？”

    总领事放下高脚杯，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摇把电话，直接转接舰队司令部。

    “黄浦江上的三艘巡洋舰已经褪下炮衣。”总领事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一到，我打这个电话，三十二门主炮就会齐射，轰平日本人的海运码头和物资中转站。他们赌不起。”

    日军司令部机要室。

    灰头土脸赶回来的梅川三郎踹翻发报机前的通讯兵，指着另一个发报员大吼：“马上起草绝密加急电报，直接发给东京大本营参谋本部！最高保密级别！快！”

    发报员戴上耳机，双手按在发报键上。

    梅川三郎大口喘气，念出电文：“上海特高课遭英军包围。英方指控皇军盗窃五百吨战略物资及抢劫军火，限今日十二点前归还物资并赔偿二十万大洋。英方远东舰队褪下炮衣要挟，限期不足一小时。松井司令官变植物人，外交途径受阻，驻沪将领皆在前线督战。局面失控，请求大本营速作决断！”

    电报发出。机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挂钟秒针咔哒作响。梅川三郎不停看表，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木地板。

    十五分钟后。发报员扯下电报纸。

    “中佐！大本营回电！”

    梅川三郎抢过电报纸，双眼扫过日文。

    “八嘎！”

    梅川三郎勃然大怒，将电报纸撕得粉碎，狠狠砸在地上。

    东京大本营高层在回电里把他和松井骂了个狗血淋头。回电明确说明，新任驻沪司令官刚从满洲调任，最快三天后抵达。在沪高级将领全在前线，没人能在一小时内飞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大本营根本不信洋行栽赃的说辞，直接认定是特高课瞒着军部接黑活惹祸上身。

    电报结尾下了死命令。大日本帝国目前绝对不能与英美全面开战，无条件满足英方要求。特高课全权负责，不惜一切代价，平息事态。

    一直跟在身旁的情报官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开口：“中佐，大本营让我们把物资还回去……可那五百吨货根本没在我们手里，我们拿什么还？”

    梅川三郎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椅子上，眼底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拿不出货，三十二门主炮就会砸在脑门上。距离十二点，只剩最后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