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红木大门紧闭。

    陆振华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书桌上。茶杯震翻，大半杯滚水直接泼在地毯上，腾起一团热气。

    “老子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命了？”陆振华怒吼出声，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武藤是什么路数？刚上任就在特高课机要室毙了中佐！和平饭店现在绝对是铁桶一个，暗堡哨位不知道布了多少。你单枪匹马走进去，只要武藤一关门，你死在里面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要是出事，老子拿什么换你？”

    依萍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对陆振华的雷霆震怒，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陆振华吼完，她端起另一杯茶，吹开水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爸，武藤现在点名要大仲马洋行的管事赴宴。我如果称病不去，他就会断定我们是个狐假虎威的空壳。到那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调兵硬抢。他只要让巡捕房查封账目，雇黑龙会堵住江湾纺织厂的大门。我们刚接手的日伪资产，不出半个月就会被他用软刀子割干净。”

    陆振华一拳砸在桌沿上：“他敢！老子这就去调三挺马克沁架在厂门口，他来一个宪兵我杀一个，来一个小队老子全包圆！”

    “然后呢？”依萍直视陆振华，“把事情闹大，逼着日方正规军开进法租界？公董局那帮法国人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我们推出去顶罪。法租界这块牌子，现在只能扯个洋人虎皮，真打起来根本护不住我们。目前最要紧的，是让武藤坚信大仲马洋行背后站着他们大本营绝对惹不起的西方资本。只要他摸不清底细，就不敢轻易撕破脸。”

    陆振华咬着牙，半天接不上一句话。他心里清楚依萍说得字字在理，但他咽不下这口憋屈气，更不能拿亲闺女的命去当筹码。

    “非要去也行。”陆振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依萍面前，“我让张猛挑五十个最拔尖的暗卫，每个人衣服里绑满高爆雷管，跟着你一起去！武藤要是敢在饭局上掀桌子，老子就让和平饭店变成特高课的坟场！”

    依萍伸手捏了捏眉心。这老头现在一遇到事就是同归于尽的土匪路数。

    “带五十个绑炸药的人去赴宴，武藤不但不怕，反而会一眼看穿我们心虚到了极点。”依萍理了理大衣袖口，“这次饭局，我只带李光明一个人去。”

    她语调平稳：“武藤现在最急需的，是跑马厅那批能提纯盘尼西林的化工原料。没有这批货，日本前线的重伤员无药可治。东京大本营既然叫他来上海救场，肯定下了死命令。他要是拿不出救命药，大本营能活剥了他的皮。这就是他急着找我探底的原因，也是我捏在手里的保命牌。”

    “依萍，既然武藤急着要货，他在饭局上要是设了死局，硬逼着咱们交出那五百吨原料怎么办？”

    “逼我？”依萍冷笑一声，“他拿什么逼我？他手里有半点大仲马洋行搬空跑马厅的证据吗？他想要盘尼西林，我有现成的，卖给他就是了。只不过这单买卖的价钱得我说了算。”

    “你要把药卖给日本人？这可是资敌！”陆振华猛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不对，你这丫头没那么好心！你是不是又想跟上次坑沈老三和藤田一样，弄些假药毒药卖给他们？”

    陆振华连连摇头，厉声打断：“绝对不行！武藤不是藤田那个蠢货，他们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亏了。这次的药不管是直接把人毒死，还是药效太差，武藤当场就能翻脸！只怕他前脚出了人命，后脚就能以我们卖假药为借口，名正言顺地调集重兵把陆家和洋行全剿了！这不是白白把把柄送给特高课吗？！”

    “爸，你真觉得我会蠢到当面递毒药给日本人留话柄？”依萍靠在沙发上，脸色极度冷静。

    “我上家给我说过，他手上有一批残次品，那些药不特殊半成品。日本人的医疗检测手段根本查不出问题。药液打进伤兵体内，头两天能强行退烧消炎，制造出伤情急速好转的假象。武藤和他的军医会以为自己花天价买到了救命神药。”

    依萍语气发沉，透出彻骨的冷意：“但到了第三天，被压制的细菌会产生极端的耐药性，直接引发重度败血症和多器官衰竭。到那时候，那些日本军官只会死得更惨。而武藤的军医，只能得出伤员伤势过重挺不过去的结论，绝不可能怀疑到我们头上。他花十倍天价买回去的，是一道查不出任何破绽的催命符。”

    偌大的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半分钟，陆振华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丫头！你这手段简直比你老子我还黑！”陆振华连连点头，眼底全是狠辣，“既能掏空小鬼子的军费，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们精锐的命，还让他们吃了哑巴亏找不着主！痛快！”

    依萍转头看向李光明，利落地下达指令：“去备车。另外马上派人去大上海舞厅找秦五爷，让他动用青帮的所有暗线放风。就说大仲马洋行最近从美利坚弄到一批高纯度盘尼西林现货，数量极大，不限购，只要现款大洋。务必在天黑前，把这风声吹到武藤耳朵里。让他先急起来。”

    李光明高声领命，转身大步跑出书房。

    第二天晚上。黄浦江畔，和平饭店。

    整条街道被全面戒严，往日繁华的江口不见一个闲杂人等。饭店正门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街口死寂一片，只剩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一辆挂着大仲马洋行特别通行证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宪兵的包围圈外稳稳停下。

    李光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最先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依萍踩着一双黑色高跟皮鞋迈下车。她今晚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披纯黑色呢子大衣，头发被利落地盘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只在手腕上戴着一块瑞士定制女表。

    她没有理会两侧端着枪的日本兵，径直走向大门台阶。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两名日本兵突然横跨一步，将手中的三八大盖交叉。锋利的刺刀尖直接挡在依萍面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带队的日军军曹脸侧带着一道刀疤，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喝道：“站住！进去的，必须搜身！”

    依萍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刀尖。

    “光明。”依萍喊了一声。

    李光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迈步上前，用胸膛硬生生撞开那两把刺刀。他反手指着军曹的鼻子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我们是大仲马洋行的管事，是武藤司令官亲自下帖子请来的贵客！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搜我们大小姐的身？这饭局我看也没必要赴了。大小姐，咱们走！”

    李光明说完，直接转身拉开福特车的后门，护着依萍转身就走。

    那名军曹明显愣在原地。上面交代的任务只是给大仲马洋行一个下马威，挫挫锐气，可没说真要把人赶走。眼看依萍真的抬腿要上车，军曹握着枪的手僵在半空，拦也不是，退也不是。

    饭店厚重的旋转门被猛地推开。特高课情报官小野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跑出来，连跑带颠地冲下台阶。

    “误会！这都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小野一口气跑到车前，汗水直接砸在皮鞋上。他弯腰九十度，连连鞠躬，赔着一脸假笑，“冒犯了陆小姐，还请您千万别动怒。司令官阁下已经在顶楼等候多时了，请您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