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珠刚行至前院，猝不及防撞见了陆令仪拜师行礼的一幕。

    她虽然早就知道季阁老不会点头，但——

    他会如此不给面子，倒叫她始料未及。

    “来了。”

    季阁老语气清淡，视线落在了她悬吊于胸前的伤手，脸色微沉了下。

    “昭昭同我说你的伤情堪忧，我本是想去太医院替你请位御医过来看看，到了那次才知晓你早已看过大夫，便将你所需的外敷药膏取了过来，顺道，给你带了点补品。”

    甄珠听他这话，顺势抬眼往正厅里瞥了眼，便见桌上罗列着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盒，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

    她的眼角轻微抽搐了两下，这怕是不叫一点儿的补品吧？

    师徒交谈的一幕，被院内做洒扫的仆役尽收眼底。

    他们的心底登时困惑不已。

    这季阁老，不是来找陆小姐的吗？

    怎么连拜师茶都没有接，将人给忽略了个彻底，反倒是……

    一直在同少夫人说话。

    二人看起来似是交情匪浅的样子。

    难道说是他们猜错了，季阁老此番前来，真正要找的人是少夫人？！

    想到此处，他们无不骇然。

    少夫人与季阁老到底有何渊源，竟能得他这般另眼相待……

    正厅中央，陆令仪望着门口的二人，脸上仍然维持着云淡风轻，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缓缓收紧。

    转而，想到了季淮安与沈昭昭，心内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释怀了不少。

    季阁老原本就认识甄珠。

    这几人一同搬弄口舌，挑拨离间，也难怪他会对自己存有偏见。

    不过无妨，她会粉碎这份先入为主的看法。

    于是，便从容上前道。

    “季阁老，我知道您对我心存疑虑，但您也先别急着回绝，不妨移步云栖轩，看过我往日修复临摹的画作，再做定夺如何？”

    陆令仪的眉眼微扬，“我相信，定然不会叫您失望。”

    “我看过你在文作坊中的修复，未达到我想要的标准，而且——”

    季崇善的语气平平，却有着一针见血的残酷在。

    “我眼下没有再收徒弟的打算了。”

    先前陆令仪在文作坊，当众修复了被虫蛀的画作后，便有人将其送到了他跟前观阅。

    他承认，陆令仪的确是有点东西在。

    但对比起甄珠，还差了好大一截，并没有出挑亮眼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这是于公。

    于私，如今的甄珠什么都没有了，就连最后的谢惟危，也都将她忽略得好彻底。

    若是连他这个师父都不站在她这边，那她便真是孤立无援，举世无依。

    这话让正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陆令仪立在他们的跟前，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呼吸都随之凝滞。

    她未料到，甄珠的手段竟然如此卑鄙，替换了她的修复画作，让季阁老对自己的偏见深到了如此地步。

    但，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季阁老的后半句话，什么叫做……再不打算收徒弟了？

    季阁老他已经有徒弟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样大的消息，她怎么一点儿的风声都没收到……

    谢惟危的狭眸略沉，差不多也明白了季阁老的意思，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出声问道。

    “那看来是没得谈了？”

    “人不能只顾利害得失，而忘却了昔日旧情，我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商榷之意。”

    季阁老一语双关，弦外有音。

    随机他又道，“我此番前来是来找甄娘子了，还望谢大都督能行个方便，给我们一处说话的地方。”

    他们在这儿，真的很多余。

    谢惟危若有所思的，俊美的面上浮起了浅浅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我便不打搅你们叙话。”

    外头的廊下是早就等候多时的江朔，似是有什么事要汇报，在看到谢惟危转身出来后，立即步上前启禀了起来。

    而陆令仪，还没有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一停，转身看向了他们几人道。

    “我不知道甄娘子与季大人究竟给您看了什么，但清者自清，我不多作解释，您今日没有收下我，绝对是您的损失。”

    甄珠与季淮安想要借此羞辱自己？

    还不够格。

    轻蔑的目光在扫过了那两张脸之后，便离开正厅走到了谢惟危的身边，与他们一同离开了兰苑。

    季淮安被说得一头雾水，真的是被气笑了。

    “就她的那点儿水平，谁给她的自信，觉得我们会在背后算计她？”

    他与甄珠，的确是不想季阁老收了陆令仪，但要是真存了羞辱她的心思，场面定会比眼下难堪数倍。

    甄珠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到心上。

    倒是记起了另一件事，对着厅堂内的二人问道。

    “对了师父，季大人，昭昭她知道我手伤有望痊愈的消息吗？”

    季崇善轻嗯了一声，“知道，若非府中今儿个走不开，她也就跟着来了，还托我们把这个带给你。”

    季淮安很有眼力见，在自家小叔话语落地之后，便将座位上的一墨蓝色包袱递来。

    甄珠的手还受着伤，碧云快步上前接过。

    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小沓银票，还有十几幅捆扎妥当的画卷。

    她顷刻诧异抬头。

    “这些是……”

    “也是我的安排。”

    季崇善在厅内望着她，徐徐解释道。

    “你如今受伤未愈，不便劳作，却也不能虚度时日。这些画卷全都是昭昭铺子中，需要鉴赏辨伪的古书画，你恰好趁着这段时日，精心打磨，练练眼力。至于这些银票，便是她付给你的酬劳。”

    书画行当赝品遍地，掌眼便成为了一门极吃功力的本事。

    眼力卓绝之人，一眼便能分清真伪，所得酬报自然十分可观。

    以甄珠的本事，这三百两，她担得起。

    甄珠也不想荒废了时光，正有此意。

    她认真应下，“师父放心，学生定会用心做好。”

    “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只管派人来宝章阁寻我。”

    季崇善重新落座，在对面甄珠清亮眸子的注视下，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要与你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