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四月十二到的。

    送信的还是那个卖柴的斥候，但这次他没走侧门，翻墙进来的。翻墙是因为急，急了不等门开，不等门开了翻墙，翻墙快，快了三息。三息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脚磕了墙砖，砖松了一块掉下来，“啪“一声碎了。碎了老仆吓了一跳，斥候已经跑到殿门口了。

    杨旷还没起。天没亮，寅时，四月的天亮得晚了，寅时还暗着。斥候到了殿门口压了嗓子喊了一声：“急报。“

    两个字够了。杨旷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斥候翻墙快。弹起来不是吓的，是练出来的。前世在部队，夜里站岗，听到“有情况“三个字人先弹起来再问什么情况。弹起来是身体在脑子前面动了，动了脑子才跟上。跟上了一问：“什么报？“

    纸条从斥候手里递进来。纸条不是杨铁的字，是杨铁的人在黎阳的人写的。字歪，但清楚。

    “四月十一，杨玄感在黎阳举旗。旗白底黑字，写了'除暴'。聚兵一万二千，围了黎阳仓，开仓放粮。放了粮往南招，往北招，往东招。南下渡河往洛阳去的路封了。“

    杨旷看了纸条，没说话。不说话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完了在转。转了三息，说了两个字：“来了。“

    来了。两个字。等了半年的事来了。来是意料中的事，意料中的事来了不慌，不慌是因为准备了。准备了但来了还是来了，来了就是真了，真了要动手了。

    “叫苏威，叫裴矩，叫杨林，叫杨铁。全部到偏殿。“

    老仆跑了。跑了殿里暗着，杨旷摸到了火折子，点了灯。灯亮了照亮了殿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大了，大的是因为灯低，灯低影子大。他穿了单衣站着，单衣薄，四月的夜还冷，冷到小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但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急的。

    陈丽华从里间出来了。她没睡，她这几天都没睡好，睡不好是因为风声紧了，紧了她不踏实，不踏实了浅睡，浅睡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就醒。醒了听到“急报“两个字，起来比杨旷慢半息，慢半息是因为她要先理了衣裳再出来。理了衣裳不是讲究，是夜里来人了衣裳不整见人不好。

    “杨玄感反了。“杨旷没等她问。

    陈丽华的手在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息，停了一息又继续系，系完了系紧了。紧了是把自己勒紧了，勒紧了人清醒了。

    “妾身去烧水。“

    她去了外间烧水。水要烧，烧了人喝了暖，暖了精神了。精神了做事。

    人到了。偏殿里五个人。杨旷坐了蒲团，苏威坐了蒲团，裴矩站着，杨林站着，杨铁站在门边。门边是斥候的位置，站门边是随时能走，走了去传令。

    苏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年纪最大，六十多了，走路慢了一截。慢了一截但腰直，直到走到蒲团上坐下还是直的。他的脸比平时白了，白不是因为夜深，是因为急。急了血往心脑走，四肢凉了脸白了。但他坐下的时候手搁在膝上，手稳，稳是因为六十年了见过事，见过事的人不慌，不慌了手稳。

    杨旷把纸条递给苏威。苏威看了，传给裴矩。裴矩看了，传给杨林。杨林看了，传给杨铁。一圈看完了，五个人。

    “杨玄感反了。一万二千人，围了黎阳仓，开仓放粮。封了南下洛阳的路。“杨旷说了，说了声音稳。稳不是不急，是急完了稳了。稳了说事，说了大家听，听了想。

    偏殿安静了。安静了三息，苏威先开口。

    “他打哪？“苏威问的跟裴矩上次问的一样。上次问是预判，这次问是真了。真了不一样，预判是猜，真了是算。

    “打洛阳。含嘉仓在洛阳。黎阳仓他拿了，拿了有粮。有粮了往西走，走洛阳，拿下含嘉仓，两仓在手，粮够了。粮够了招人更快。到了洛阳他不往西了，往西是关中，关中是朕的地盘，他不傻不打朕。他往南，往南打江淮，江淮富，富了有粮有钱有人。往南或者往东，东是山东，山东王薄在闹，闹了他拉拢。拉拢了合兵，合了势大。“

    杨旷说完了，看了苏威一眼。苏威的眉头拧了，拧成了川字。川字不是不高兴，是算。算了说了一句：“他不会打关中。但封了洛阳的路，洛阳到长安的粮道断了。断了长安缺粮，缺粮了粮价涨，涨了百姓慌。百姓慌了不稳。“

    “所以朕要快。快打，打完了粮道通了，通了百姓安心。“

    “陛下要亲征？“裴矩问。他的声音轻，轻到像怕说重了。说重了不好，皇帝亲征是大事，大事不能轻易说。

    “亲征。“

    偏殿又安静了。安静了五息。五息里四个人的脑子在转。苏威在转民政，裴矩在转粮道，杨林在转兵，杨铁在转路。

    “陛下走了城里谁管？“苏威问。

    “苏卿管民政，管了百姓不慌。杨铁管兵，管了城防不丢。城防三千加杨林的一千加红线看着。红线在宫里，看着有人动了报给苏卿，报了苏卿知道了杨铁知道了，知道了能挡。“

    苏威点头。点了头又问：“后勤呢？粮从哪出？兵的粮从太仓出，太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出二十万石够两个月。二十万石太仓撑得住，但关中旱了，秋收了太仓要补。补了缺口从哪出？“

    “从内仓出。内仓还有两万石。不够的朕在沿途征，征的不是百姓的粮是地方官仓的。地方官仓有存粮，存了调了用。用了打完了回来补。“

    “裴卿查含嘉仓查了多少？“杨旷转向裴矩。

    “含嘉仓存粮四百万石。杨玄感围了黎阳仓拿了十五万石，但含嘉仓他还没动。他打洛阳打到含嘉仓才有四百万石。朕的人在洛阳，盯了含嘉仓。盯了但挡不住，洛阳守军两千，两千挡不住一万二。“

    “所以朕要快。朕在杨玄感打到洛阳之前到。到了朕先守洛阳，守住了含嘉仓不丢。不丢了杨玄感没粮，没粮了他撑不住。撑不住了他散，散了朕追。“

    “从长安到洛阳多远？“杨铁问。他问的是路，斥候问路是本能。

    “八百里。步兵走一天五十里，十六天。骑兵快，快了一天八十里，十天。朕带骑兵先到，步兵后到。先到先守，后到增援。“

    “骑兵多少？“

    “赵诚的三百多里有马。杨铁的斥候两百有马。杨林出两百骑。拢共七百骑。七百骑十天到洛阳。“

    “七百守洛阳，守得住吗？“杨林问。老将问守得住不是疑，是算。算了够不够，不够要加。

    “够。杨玄感一万二不是都到了洛阳。他围了黎阳仓要留人守，守了少两千。南下的路封了要留人封，封了少一千。沿途要留人接应，接应了少一千。一万二去了一半，剩九千。九千走八百里到洛阳要走二十天，二十天朕的七百骑兵已经到了十天了。到了十天修了工事布了阵，以逸待劳等他。“

    杨林点头。点了点头又说：“陛下守洛阳等他来，来了打。打了破了锋，锋破了兵散。散了追。追了灭。“

    “对。但朕不只在洛阳等。朕要绕。“

    “绕？“四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朕到洛阳守城，守了引他来攻。他攻了朕守，守了他打不动。打不动了他急，急了分兵。分兵了朕出城打。但这是第二步。第一步是赵诚。赵诚带三百骑兵不走洛阳，走南边绕到杨玄感后面。他攻洛阳的时候赵诚在他后面断他的粮道。粮道断了没粮，没粮了兵散。散了朕出城追，追了赵诚堵，前后夹击。“

    杨旷的手指在膝上画。画了从长安到洛阳的路，从洛阳到黎阳的路，从黎阳到杨玄感粮道的位置。画完了手指停了，停了看四个人。

    “这是野战的法子。但朕还要一个人。“

    “谁？“杨林问。

    “王世充。“

    名字出来了，四个人都认得。王世充是扬州的官，但不只是官，是能打的官。王世充手里有兵，有兵的人能打仗。杨旷前世知道王世充，知道他能打但也野心大。野心大的人用了要防，防了用，用了盯。

    “王世充在扬州，扬州离洛阳远。但水路快，走运河十天到。朕发旨让他带兵走水路到洛阳。他到了加到朕的兵里，兵多了守住了。“

    “王世充靠得住吗？“苏威问。他的声音平，平到听不出态度。但他的眼睛不平，眼睛里有疑。疑是因为王世充这个人，谁都拿不准。

    “靠不住。但朕不是靠他守洛阳，朕靠他当锤。他兵多，多了打硬。朕让他打前面，打了他消耗，消耗了他弱了。弱了朕强了。朕强了他弱了，格局在朕手里。“

    苏威没说话。不说话是认了。认了不是信了王世充，是信了杨旷的算盘。算盘打了，打清楚了，清楚了走。

    “还有一件事。“杨旷的声音慢了。慢了是说重要的事，重要了慢说，慢了每个字都重。

    “杨玄感反了，宇文化及在城里会知道。知道了他会动。他不动朕走，朕走了他动。动了城里靠杨铁和苏卿。但朕还要留一样东西给宇文化及。“

    “什么东西？“

    “杨暕。“

    杨暕。四个人听到了名字。杨暕是齐王，齐王是宇文智及的线。线牵了杨暕，杨暕牵着宇文化及。杨旷留杨暕在城里，杨暕会去找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会去找宇文化及，找了他们商议。商议了朕知道了。

    “杨暕是诱饵。“裴矩说。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说重了杨暕会听到。

    “不是诱饵。是信。杨暕在城里，他会把宇文家的动向告诉朕。不是他愿意，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告诉朕。他去找宇文智及，杨铁的人盯着。盯了知道他们见了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杨暕传的是真话，真话比假话好用。“

    “但如果宇文家动了，杨暕怎么办？“苏威问。他问的是杨暕的命。杨暕是皇帝的儿子，虽然是前皇帝的儿子，但也是皇子。皇子如果被宇文化及拉进去了，进去了怎么办？

    “杨暕是棋子。棋子有棋子的命。朕保他到能保的地步，保不了不怪朕。他不傻，但他蠢。蠢在分不清谁利用谁。分不清的人被人利用，利用了死活不由自己。“

    苏威的眉头拧了一下。拧了是不忍。不忍是因为杨暕虽然蠢但也是人。但他没说话。不说话是因为杨旷说的对，对的话听了不能改。

    杨旷站起来。站了起来他看着四个人，一个一个看。看苏威，白头发在灯下白得发亮，亮到像霜。看裴矩，瘦，颧骨撑着皮，皮底下是算。看杨林，疤从左眉到右颊，像刀劈的缝，缝里藏着一辈子打的仗。看杨铁，断了一截手指，脊背挺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四个人。朕走后，苏卿管民政，裴卿管粮道和情报，杨铁管兵和盯宇文化及，杨林跟朕走。四条线，各管各的，管好了朕回来。“

    四个人齐声：“领命。“

    声音齐，齐了殿里嗡了一声。嗡了一声散了，散了各自走。走了偏殿里剩杨旷和陈丽华两个人。

    陈丽华从角落里走过来。她刚才站在角落里听，听完了没插话。不插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不专业。她懂账不懂兵，不懂的话不插，比插了强。

    “丽华。“

    “嗯。“

    “朕走了你做什么？“

    “妾身管后宫，管了后宫不乱。后宫不乱了萧皇后安心，安心了她帮妾身。她帮了妾身多一双眼睛。眼睛多了看得远，远了看得清。“

    “红线呢？“

    “红线妾身管。妾身给她安排了住处，住处在宫人和内侍之间。她在中间，中间了两边都能看，看了报给妾身，妾身报给苏大人。“

    “好。你管后宫，苏卿管前朝，杨铁管兵。三个人三条线，三条线拧成绳。“

    “陛下什么时候走？“

    “后天。明天准备，后天出发。“

    “后天。“她重复了一遍。重复是在嚼，嚼了咽了，咽了心里沉了一块。沉了一块但没吐出来，吐出来是示弱，示弱了不好。她不示弱，不示弱是她的本事。

    “旗缝好了。“她说。

    “旗？“

    “隋字旗。缝好了，明天陛下带走。“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对视了没说话。不需要说，说了对方也懂。他走她留，他打她守。走了回来是好的，回不来她接着守。守到天下太平了，太平了好了。

    杨旷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有地图，地图上长安到洛阳八百里，八百里画了一条线，线弯弯曲曲的，弯了过山过水。他手指沿着线走，从长安走到洛阳，从洛阳走到黎阳，从黎阳走到杨玄感的旗插的地方。

    走完了手指停了。停了看着地图，地图上杨玄感的位置是一个点，点了周围画了一圈，圈了是他的兵。兵散着散到各处，各处是星，星多了围成圈，圈了圈住了粮仓。粮仓在他手里，手里有粮了就有了势。势大了他往西走，走到洛阳，洛阳是下一个点。

    杨旷的手指在洛阳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下指尖停在洛阳，停了不动。

    “就来吧。“他说。声音轻，轻到像跟地图说。“朕在洛阳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