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的图案不是用现代工具雕刻的，线条粗粝而密集，像是被某种尖利的石器反复凿刻过。

    颜料是深红褐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接近铁锈的色调，部分区域已经被时间的潮气侵蚀得模糊了，但主体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岩画描绘的是一条蜿蜒的水脉，从画面上方流下来，在岩壁表面分出十几条支流，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水脉的线条比周围其他图案更深，沿途标记着一些纪寻看不懂的符号，但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有规律，像是某种地图标注。

    纪寻的目光顺着那条主水脉往下移动，在画面的最下方靠近岩壁底部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被单独放大的符号，一个圆，圆外面均匀地围着十二个小点。

    那些小点不是规则的几何排列，每个点的间距略有不同，像是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关系放置的。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小点的形状。

    它们不是圆点，每一个都带着具体的轮廓：

    一个是弓起的脊背和拉长的吻部，一个是盘曲的鳞片纹路，一个是弯折的犄角。

    十二个小点，十二种不同的动物形态。

    豹子、巨蟒、雨林羚羊、河马……

    这是桑加部族的十二森林灵图腾。

    它们均匀分布在圆的周围，每一个指向的方向都对应着地下暗河的一条支流。

    而那个圆的位置，正好是暗河主脉最粗的那段在岩壁上的对应点，也就是她现在站的位置。

    "……奥丁把本土的东西改成了他们的。"纪寻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傅云归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面具后面的视线正落在她面前那面岩壁上。

    "那些图腾，"他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是原本就在这里的。"

    纪寻没有回头，目光继续扫过岩壁上的图案："你们知道吗？"

    她用的是“你们”，不是“你”。

    "知道，选址的时候勘探队发现了这个洞穴，上报之后，当时的决策者决定保留岩画，没有破坏它。"

    傅云归顿了一下，"他们只是把它盖起来了。"

    纪寻静静看着岩壁表面那些深红色的线条，几秒后她站起来，转向洞穴深处。

    这个空间比她第一眼看到的更大。

    岩画只是入口区域的一部分，再往里走，通道向两侧扩展，能看到一些被搬空之后留下的金属支架和固定螺栓的痕迹。

    地面上有清晰的设备拖拽过的压痕，边缘的灰尘被重新覆盖过，但底座轮廓还在。

    那些支架的大小和形状像是用来放置大型冷藏设备或者实验仪器的。

    "卢西恩叫人搬走了大部分设备。"纪寻说着，沿着那些拖拽痕迹往更深处走。

    "嗯。"傅云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但他的人搬不走所有东西。"

    纪寻在洞穴深处一扇半开的金属门前停下来。

    门缝里渗出来的冷气和外面完全不同，温度比洞穴主体低得多，空气干燥到接近冷冻状态。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铰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朝内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小，大约三四十平方米，像一个被切割出来的冷藏室。

    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地面中央是一排不锈钢材质的储物架，每层都摆着不同规格的样品瓶和密封容器。

    制冷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内部传出来，伴随着轻微的流水声，有什么装置正在利用地下暗河的水流维持运作。

    那些样品瓶的标签编码字体一致，编号体系和她之前在挪城冰川基地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纪寻走到那排储物架前，目光从瓶身上的标签逐行扫过。

    大部分是编号+日期的组合格式，她快速辨认着那些编号的前缀，大多是常规的实验批次标记。

    直到她的视线停在架子最底层那排样品瓶上。

    那几个瓶子的标签比其他瓶子更旧，纸面边缘微微泛黄，像是存放的时间更长。

    编号前缀写着"HG-001"，后面跟着一串衍生子编号和日期。

    HG。寒戈。

    采样时间那一栏写着一个日期，纪寻看着那个数字，大脑花了几秒才把它和她记忆中的某个节点对上。

    那是她第二次在北境受伤后送回后方医院的时间。

    她当时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被告知"做了常规清创和输血"。她那时候没有问任何细节，也没有人告诉她有别的东西被取走。

    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碰瓶身，只是悬在那个日期上方。

    傅云归安静站在她身后，但他的呼吸似乎变慢了半拍。

    纪寻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目光继续往旁边移动。

    那排样品瓶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瓶子，标签上标注的是"旁系对照"，编号体系不同，但采样地点那一栏写的是"北境·东侧防线外围"。

    那是她第一次上战场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又松开。

    "这东西，"她的声音很淡，"卢西恩也搬不走。"

    "……他没办法单独处理这些。"傅云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历史资产，需要十二星座联合授权才能处置。他叫了人搬走了可移动的设备，但这些样品不在可移动清单里。"

    纪寻转身看着他，语气很静："你知道他搬不走这些，你也知道我会来这里。"

    傅云归沉默，没有否认。

    纪寻的目光在他面具上停了几秒，转身重新看向那排储物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靠近她的那个样品瓶的瓶壁。

    玻璃触感冰凉，隔着层薄薄的霜，能看到里面极淡的淡黄色液体和悬浮在其中的极细沉淀物。

    "这个，多久了？"她问。

    傅云归迟疑了半秒才回答："……从你第一次受伤开始，当时他们只是收集常规数据，没有直接针对你的基因序列。”

    “后来你横推北境，受了很重的伤，那时候军医束手无策，你眼看就要不行了……老将军打电话去跟纪元求救。”

    纪寻看着标签上那行日期的位置，眼神复杂："你都知道。"

    傅云归这次的沉默持续了两三秒："……我接手之后查了档案才知道，但当时我没想到纪元首领——御龙会亲自来北境，给了一支她的血清……你活了下来。"

    “但之后你的身体各项数值都远胜于常人，奥丁就彻底盯上你了，他们研究不了御龙，你是退一步的选择。”

    御龙凌的血清……所以那时候，凌姐跟自己就有交集了。

    她身上的超级基因，确实来自御龙。

    纪寻沉默许久才转过身来看他："行，我知道了，这事先放一边。”

    “说说你，之前你就知道我来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控中。"

    傅云归的呼吸顿了顿。

    没听见他回话，纪寻把那瓶样品放回架子上，语气微微沉：

    "你刚才在走廊里敲那四下，是确认来的人是谁。你在那扇门后面等，是在等人走到那里。”

    “但你没有提前出来，是因为你需要在那个位置确认一些事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在确认什么？确认来的是我，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