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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的旱情,还钉在那。地里的麦子,种下去又枯了苗。
靠人力挑水,浇得了一亩浇不了十亩。
王佐的赈灾折子,半月一封递进京。
催粮,也催长久之计。
总靠朝廷千里运粮,不是办法。
养心殿里,朱由校把徐光启召来。
案上摊着陕西的灾情塘报,边页都翻卷了。
“军工的蒸汽机,能不能改改?”
朱由校开门见山,
“改小,改简单。”
“拿去给百姓浇地、碾米。”
徐光启愣了一下。
“陛下,煤矿、铁厂、火药局,机器都还不够用。”
“民用的话,又得改型,又得造,费钱费工。”
他觉得优先级该在军工。
国之防卫,才是头等大事。
“百姓是根。”
朱由校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光有炮有铁,百姓饿死了,江山也坐不稳。”
“陕西大旱,总靠运粮不是长久之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机器,让他们自己能浇地,自己能产粮。”
“这才是救根本。”
徐光启沉默片刻,躬身领命。
“臣明白。”
“臣回去就安排,改民用型号。”
“先做抽水机、碾磨机两种。”
“尽量轻量化,省煤,好操作。”
“先造几台,送陕西试。”
“记住。”
朱由校补充道,
“越简单越好。”
“百姓没见过机器,太复杂了没人会用。”
“先能用,再慢慢改好。”
“臣谨记。”
徐光启退下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
以前总觉得实学救国,就是造炮、造舰、强军。
今天陛下一句话,点醒了他。
利民,才是实学的根本。
回到安民厂,徐光启立刻找了陈大有。
师徒俩对着图纸,改了半个月。
把煤矿用的大蒸汽机,缩了一半多。
锅炉改小,气缸改细,飞轮减重。
还加了个简易底座,两个人就能推着走。
试机那天,院子里围了好多工匠。
点火,烧炉。
蒸汽“呜呜”响起来。
水泵的出水管,“哗”地喷出一股清水。
一个时辰,能抽三十丈深的水,浇五亩地。
耗煤,只有煤矿机型的四成。
“成了!”
陈大有抹着脸上的汗,笑得露出白牙。
徐光启也松了口气。
这东西,拉去乡下,真能救庄稼。
十月初,首批五台民用抽水机,运抵西安。
王佐亲自盯着,选了长安县李家坝试点。
就在渭河边上,地旱得裂口子,禾苗枯得打卷。
里正挨家挨户去说。
“朝廷送来了抽水机器,能从河里抽水浇地。”
“免费给大伙用。”
可百姓都不信。
“啥机器?还能抽水?”
“别是妖术吧?”
老一辈的人,头摇得像拨浪鼓。
活了一辈子,大旱了就求龙王,拜土地。
没听说过铁疙瘩能治水。
还有人说,“以前也有官府来施法求雨,都是骗人的。”
远远看着工匠卸机器,没人敢上前。
李老汉也蹲在土坡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他儿子去年饿死了,就剩个小孙子。
家里三亩地,苗快枯完了。
急得夜夜睡不着。
可看着那黑乎乎的铁家伙,心里也犯怵。
万一是邪物,招了灾,更麻烦。
赵小匠带着两个徒弟,忙了大半天。
装锅炉,接水管,调试机器。
围看的人越来越多,都离得远远的。
像看什么稀罕物,又怕沾着晦气。
“都往后点!要点火了!”
赵小匠喊了一嗓子。
人群“呼啦”往后退了一大截。
有人还捂住了眼睛。
柴火添进炉膛,火越烧越旺。
锅炉里的水,渐渐开了。
“呜呜——”
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地皮微微发颤。
活塞动起来,连杆带着水泵飞轮转。
越转越快。
吸水管插在渭河里,出水管对着田边的灌渠。
没一会儿。
“哗——”
一股清凌凌的河水,从管子里喷出来。
顺着灌渠,流进干裂的地里。
水渗进黄土,滋滋作响。
枯蔫的禾苗,像一下舒展开了。
人群死静了几秒。
“水!真出水了!”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轰”地往前涌。
挤到渠边,看着清水源源不断流进地里。
有人伸手去接水,凉丝丝的,溅了一脸。
“真的!真是河水!”
李老汉挤到最前面,看着地里的水。
手一抖,烟袋锅掉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了。
对着机器,对着京城的方向,“咚咚”磕头。
“圣上赐下神物啊!”
“老天爷开眼了!”
他一跪,呼啦啦跪了一片。
男女老少,都跟着磕头。
嘴里念叨着,谢皇上,谢神明。
赵小匠赶紧去扶。
“大爷们别这样!”
“这是陛下让造的蒸汽机,不是神物。”
“就是机器,专门用来浇地的。”
可百姓哪管这些。
能出水,能救庄稼,能救命。
不是神物是什么?
当天,李家坝的三百亩地,全浇完了。
百姓围着机器,看了半夜。
像看什么宝贝似的。
机器好使,可麻烦也跟着来。
第一个难题,少。
首批就五台。
陕西几十个受灾县,哪够分。
第二个难题,缺人。
赵小匠就带了五个徒弟。
管得了这台管不了那台。
机器出点小毛病,没人会修。
就得跑几十里路去请人。
耽误事。
第三个难题,地形。
河边平地还好说。
陕北都是塬,村子在高坡上,离河远,地势高。
水管铺不上去,抽水机扬程不够。
只能干看着。
更大的麻烦,是人。
当地最大的乡绅王厚德,王员外。
家里有五架龙骨水车,三座碾坊。
平时百姓浇地、碾米,都得用他家的。
浇一亩地,收半斗粮。
碾一石米,收两升。
旱年还涨价。
全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蒸汽机一来,等于砸他饭碗。
王厚德坐不住了。
暗中造谣。
“这铁疙瘩,抽的是地脉水。”
“抽多了,伤龙脉,以后年年会旱!”
“还招邪祟,家里用了,断子绝孙!”
还雇了两个地痞,夜里去砸机器的水管。
有两个村子的百姓,被谣言吓着了。
宁肯旱着,也不敢用机器。
还把去装机器的工匠,赶了出来。
消息传到西安府,王佐当时就火了。
“敢在赈灾头上捣乱!”
当天带了十个锦衣卫,直奔王厚德家。
正好逮着那两个砸水管的地痞,在他家柴房躲着。
人赃并获。
大堂上,王厚德还装糊涂。
“王巡察,这……这跟我没关系啊!”
“都是下人不懂事,胡作非为!”
王佐冷冷看着他,把供词往桌上一摔。
“王员外,造谣惑众,破坏赈灾器械。”
“按律,充军都够。”
“要不要,抄你家的粮仓,查查有没有囤积居奇?”
王厚德脸瞬间白了。
他家里确实囤了两千石粮,等着涨价。
真抄出来,命都保不住。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噗通”跪下,
“小民知错了!小民认罚!”
“愿捐两千石粮,充赈灾粮!”
“水车、碾坊,都半价给百姓用!”
王佐也没赶尽杀绝。
真逼反了乡绅,地方反而不稳。
罚粮两千石,勒令当众辟谣。
水车碾坊,降价三成。
“再敢生事,新账旧账一起算。”
“滚。”
王厚德连滚带爬地走了。
第二天,就带着粮,去各村当众辟谣。
“机器是好东西,是圣上赐的。”
“大家放心用,不招邪。”
乡绅都这么说了,百姓的疑心,消了大半。
打了一个,还得拉一个。
王佐找了另一个乡绅,李敬之。
是个开明的,平时就爱琢磨些新鲜玩意。
家里也有水车碾坊。
“李先生,朝廷的蒸汽机,你也见了。”
王佐开门见山,
“浇地比水车快三倍,碾米比驴拉快十倍。”
“咱们合作。”
“朝廷出机器,出工匠。”
“你出场地,出人力。”
“浇地的钱、碾米的钱,比市价低两成。”
“利润,你七朝廷三。”
李敬之眼睛一亮。
他早看上那机器了。
效率高,成本低。
薄利多销,赚得更多。
还能落个助赈的好名声。
“好!”
他当场就答应了,
“草民愿为朝廷分忧!”
“我这就去跟各村乡绅说。”
“让他们都配合。”
有李敬之带头,又有王厚德的例子在前面。
各地乡绅,都老实了。
没人敢再造谣捣乱。
有的还主动出钱,申请装机器。
局面一下就打开了。
接着是解决工匠缺口。
王佐给朝廷打了报告。
在西安办了个匠艺短训班。
招本地的青壮,学操作,学简单维修。
管吃管住,学会了还发工钱,派去各村管机器。
陈大有也专门派了两个老师傅过来教课。
消息传开,报名的年轻人挤破了头。
学会了就是手艺,还能拿工钱。
比种地强多了。
三个月一期,一期三十个人。
一批批派下去。
工匠不够的问题,慢慢缓解了。
塬上的村子,也想了办法。
修蓄水池,分级抽水。
虽然麻烦,费点劲。
可总比看着庄稼旱死强。
一台机器,管一个村子的浇地,够用。
抽水机铺开的同时,蒸汽碾米坊也建起来了。
先是西安府城的官办碾坊。
以前驴拉石碾,一天碾不了两石米。
碎米多,糠皮掺得多,损耗两成。
现在蒸汽带的大碾盘,一天能碾二十石。
碾出来的米,干净,整粒。
损耗不到一成。
加工费,还比民间碾坊便宜一半。
一开始,百姓不敢去。
“机器碾的米,吃了会不会不好?”
“没驴拉的香。”
有胆大的穷汉,拎了半斗稻去试。
碾出来一看,米白花花的,碎米少。
筛得干干净净,糠皮都分离好了。
“这……这比驴拉的强多了!”
消息一下传开。
碾坊门口,天天排着长队。
天不亮就有人等。
各县也跟着建。
府城、州城、大县,都建了官办蒸汽碾坊。
赈灾粮的加工,效率翻了好几倍。
省下来的粮食,又能多救上万人。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也省了钱。
双赢。
有了水,地里就活了。
百姓赶紧补种。
荞麦、萝卜、白菜、晚谷。
虽然赶不上夏粮的收成。
可总比绝收好太多了。
到十一月,家家户户都有了存粮。
不用再天天去粥棚领粥。
以工代赈的工程,也慢慢停了。
青壮们,有的回村种地。
有的去了西山煤矿、遵化铁厂做工。
日子,一天天缓过来了。
街上的乞丐少了,市集热闹了。
陕西的灾情,算是稳稳渡过去了。
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好。
紧接着,山西也开始试点。
太原、大同周边的旱区,也运去了抽水机、碾米机。
效果一模一样。
百姓见了抽水机出水,一样下跪磕头,喊“圣上赐福”。
朝廷的威望,在民间空前的高。
以前提起官府,都是贪,都是刮。
现在提起天启皇帝,百姓都竖大拇指。
“真是好皇帝啊。”
“给咱送粮,还给送这神物。”
“活了一辈子,没遇过这么好的朝廷。”
捷报送进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王佐的折子写得详细。
从机器试点,到乡绅阻挠,再到全面推开。
还有秋粮补种的情况,百姓的反响。
字字句句,都是实效。
徐光启陪着朱由校看折子,脸上带着笑。
“陛下圣明。”
“技术下沉民生,比臣预想的效果还好。”
“既救了灾,又收了民心。”
“还练了工匠,铺了路子。”
朱由校放下折子,微微摇头。
“这才刚开始。”
“陕西、山西,只是试点。”
“以后还要往河南、山东、北直隶推。”
“抽水、磨面、织布、榨油。”
“各行各业,都能用机器。”
“百姓的日子,才能真的好起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
灾荒是祸,也是契机。
借着赈灾的由头,把新技术推下去。
让百姓实实在在尝到甜头。
以后再推广什么,就顺理成章了。
民心,才是最大的根基。
技术,最终落在民生上,才有意义。
窗外的北风,已经带了寒意。
可朱由校心里,是热的。
从军工到民生,从朝堂到江湖。
技术的红利,正在一层层渗透下去。
像水浇进干裂的土地。
慢慢的,就会生根,发芽。
长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他相信。
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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