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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特使的说法是,非商非牧非军非民,四不象!活匈奴!原本保护牧民交易的四千飞骑,变成了奇特的“军代商”。这支马队收了赵国牧民的牲畜皮革盐巴粮食,便摇身变做驮马商旅,深入草原与匈奴小部族做生意,交易完毕立即回程;若遇匈奴轻骑骚扰,便有接应飞骑杀出,驮货马队趁机脱身;回到营地,交易货物立即发还牧民,边军只二十取其一的收税,或钱或物不论。若有匈奴部族欲与赵民交易,边军也同样替代。其时匈奴游骑遍布草原,赵国边民饱受劫掠,根本无法正常市易。军代商一开,边民大悦,竞相将多余物事交李牧军代为交易。后来各族聚议,说李牧边军苦甚,坚执将边军的收税提到了十取其一。如此数年,李牧军的财货战马皮革兵器宗宗丰厚,装备之精良远超匈奴的贵族骑士:每骑士拥有三匹雄骏战马、六口精铁战刀、三套精制的上等皮革甲胄、三副硬弓配五百支长箭!除此而外,全军还打造了一万张大型连发驽机、五万顶牛皮帐篷,囤积了大量的牛羊干肉与粮草。但扎营军炊,每个百人队日杀两牛,人人放开肚皮猛咥。饱餐之后便在空旷的草原驰骋骑射,直到三匹战马都累得一身大汗。边民艳羡李牧边军,精壮纷纷涌来从军。李牧以当年吴起遴选“魏武卒”之法考校,从军者非但要精通骑射,更要体魄雄健,下马可做步战勇士。扩军人数虽则不多,却尽皆精锐无匹。
另有三千飞骑专门看守遍布五百里山头的烽火台,搜集囤积狼粪。
三千通晓匈奴语的骑士组成了间谍营 。每个间谍带两只上好的信鹞,装扮成匈奴牧民,撒向广阔的大漠草原。一支万余人的边军,竟有三千间谍,可谓空前绝后。 其余主力飞骑由李牧亲自统领,骑士全部皮装轻甲弯刀硬弓,远观与匈奴骑兵没有丝毫区别。这主力马队的任务只有一个:日夜漂泊草原,与匈奴只做无休止的归去来兮的周旋,却绝对不许交战。李牧的军令是:“匈奴但来,急入收保,有敢擅自捕获匈奴者,斩!”
如此三五年周旋,匈奴对李牧无可奈何。而李牧的边军则在国府没有拨付分文的情势下,已经壮大到了五万精锐飞骑,更兼粮草财货丰厚军辎装备精良,其战力非但已经远远超过了疲惫已极的本土赵军,而且远远超过了一味野战的匈奴骑兵。
便在此时,非议李牧的声浪弥漫了邯郸。一班与秦军血战后仅存的将士更是不满,纷纷指斥:“多年一仗未打,边军肥得流油,李牧究竟意欲何为!”赵王便派出特使视察李牧边军,回来将“四不象”与“活匈奴”之象一通禀报,赵国朝堂便炸开了锅!此时,秦军攻逼赵国的浪潮已经回缩,赵国君臣在合纵胜秦之后又是踌躇满志,忽然醒悟一般,纷纷指斥李牧畏缩不战徒使大赵受辱于胡虏!孝成王大以为是,立即再派特使赶赴阴山军营,敦促李牧立即大战匈奴。年轻的李牧却只是冷冰冰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竟是依然如故地与匈奴归去来兮的虚与周旋。
孝成王发怒了,立即召回李牧,改派乐乘为将出战匈奴!
平原君记得,那次自己没有劝阻赵王,李牧做得过分了。
然则,急于对匈奴作战的结局却迅速证实:李牧没有错。
乐乘是名将乐毅的儿子,赴任之后立即集中李牧散开的兵力对匈奴展开了反击战。一年半世间全军出击十六次,非但没有一次捕捉到匈奴主力决战,反而每次伤亡骑士战马数千,许多精锐骑士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仅仅如此还则罢了,偏是赵国边民没了“军代商”,不堪边军驰突与匈奴的无常骚扰劫掠,纷纷逃亡秦国的九原与燕国的辽东,广袤的阴山云中草原迅速地凋敝,李牧的边军积累也几乎全数耗光。乐乘无奈,紧急上书邯郸,请求立即拨付大批军辎粮草,否则无法续战。
赵国朝堂一片惊愕!赵国君臣这才恍然想起,国府已经近十年没有向边军拨付分文了,这李牧却是如何撑持得不倒还能节节壮大?实在是奇也哉!
平原君力谏赵王重新起用李牧。孝成王终于接受了。可年轻的李牧却是牛性发作,声称自己得了大病,已经不堪战场之苦。赵王又气又笑,第三次下诏“强起”。强起者,不从也得从,违命死罪也!这次李牧没有说病,却对赵王提出了一个条件:“我王若必用臣,许臣战法如前,否则不敢奉命!”
二话不说,赵王立即答应了。
李牧重为云中将军,到任又是一任匈奴骚扰劫掠,只是游骑周旋。边民闻李牧复职,也纷纷回归故土,“军代商”又蓬蓬勃勃地恢复起来。一年多后,李牧的五万精骑全部恢复,万余张大型弓弩需得配备的十万射手兼步军也全部就绪,秘密演练娴熟。这年入秋,李牧下令:八千飞骑扮做牧民,邀集回到阴山草原的牧民们全部赶出囤积的牛羊马匹,一齐做远草放牧。一时之间,畜牧大纵,人民便野,整个阴山南北的草原都热闹了起来!所谓远草放牧,是牧民在秋草之时先赶牲畜到百里数百里之外的远处放牧,到天寒之时,再退回到大本营消受基地牧草。这是牧民千百年的放牧规矩,谁也不以为反常。
却说这一年多里,匈奴虽捕捉不到赵军,却也终于认定:这个李牧终究是个只知开溜的大草包!及至今秋边民远牧,匈奴游骑立即风一般卷来劫掠。赵军护卫牧民的几个千骑队一战即溃,竟被匈奴掠走了数以万计的牲畜。消息传到北海,匈奴单于再不疑虑,发动诸部三十万骑兵呼啸南下,要一举端了赵国云中郡根基。
烽火台狼烟大起!
李牧集中步骑十五万大军连夜开过阴山,在阴山北麓早已选定的河谷地带摆开了大战场。这是一片貌似无奇实则特异的山川之地,东西两道山梁如同阴山北麓张开的两道臂膊,搂住了一片澄澈大湖,撒开了几条淙淙小河。在草木茫茫山峦起伏的绿色大草原,谁也不会以如此一方山水为特异。然而,李牧蓄谋多年,对阴山南北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不知多少次踏勘比较,才认定了这方战阵之地,自然深知其中奥妙。
清晨时分,匈奴大军沉雷般从北方大草原压来。进入两道山梁之间,遥见湖水如镜河流如带,已经兼程奔驰了大半夜的匈奴骑士们一阵遍野欢呼鼓噪,纷纷下马奔向水边。大军中央的单于见状,略一思忖便传下军令:“歇息战饭,半个时辰后一举攻过阴山!”片刻之间,匈奴大军便满荡荡撒在了湖边河边的草地上。
骤然之间,一片牛角号凄厉地覆盖了河谷草原!
匈奴大军尚在愣怔,万千强弩长箭便伴着喊杀声暴风雨般三面扑来!不待单于发令,匈奴骑兵便飞身上马,洪水般向唯一没有箭雨的北口蜂拥冲杀。刚出两道山梁,又闻草原杀声大起,赵军两支精锐飞骑各从东西红云般压将过来!这五万飞骑乃李牧多年严酷训练的精锐之师,人各三马,战刀弓箭精良无比,较之匈奴贵族骑士的人各两马还胜过一筹。更有一处,李牧在战前已经重赏每个骑士百金安家,人怀必死之心,号称“百金死士”。五万飞骑十五万匹雄骏战马在大草原隆隆展开,气势摄人心魄,第一个浪头便将匈奴骑兵压回了河谷!
反复冲杀之时,赵军战法陡变——三面强弩大阵箭雨骤见稀少,八万步军列成三个方阵,挺着两丈三尺的铁杆长矛,从东西南三面森森压来,隆隆脚步势如沉雷,对蜂拥驰突的匈奴骑兵竟视若无物。匈奴骑兵向以驰突冲杀见长,大约以为天下只有这一种战法最具威力,否则,何以赵武灵王要胡服骑射?今日乍见中原步军军阵的森煞气势,一时竟是懵了!
一头目大吼一声,率千余骑展开扑来。尚未入阵,便被森林般的长矛连人带马挑起,甩得血肉横飞,一个千人马队片刻间荡然无存!匈奴老单于大骇,弯刀一挥嘶声大吼:“冲杀北口!回我北海!”
那一战,匈奴大军留下了二十余万具尸体,而李牧军死伤不过万余。
一战成名,李牧却辞谢王命,没有回邯郸受赏受贺,而是率领五万飞骑一鼓作气向东北追击。连灭襢褴、东胡两大胡邦,又迫使林胡邦举族降赵 。匈奴大为震恐,老单于率余部远遁茫茫西域没了踪迹。此后至今十余年,整个北方胡人无一族敢犯赵国北疆。 ……
北出雁门,越过赵长城百余里,便是赵国边军的岱海大营。
时当暮色,牧人渐归,炊烟四起,便有高远的长调掠过草浪随风飘来——
牛羊如云李牧川
天藏飞骑大草原
不怕边军吃
不怕边军穿
只怕边军不吃不穿不动弹
长城自此无战事
胡马不得过阴山
我有李牧川
车马流水富庶年年……
“一将之能,竟至于此也!”平原君慨然一叹,一马当先飞过一片片牛羊帐篷,终于进入了赵军营区。夕阳之下,一座城堡般的莫府突兀矗立 ,在连绵无际的牛皮大帐海中俨然一座显赫的孤岛。分明莫府前并无军吏,马队未入军营却便有大号呜呜长吹,一员黝黑粗壮的将军便从莫府飞步出来。 “末将李牧,参见平原君!”
“李牧啊,今非昔比,你可是大有气象了!”
“边军气象,赖平原君之功!”
平原君哈哈大笑:“老夫当言则言而已,还是将军雄略也!”
“聚将号!开洗尘军宴!”李牧令下,牛角号飞向辽远的草原。
洗尘军宴设在莫府前的特大型牛皮帐下,当真是闻所未闻的气势。三百多只烤整羊、六百多桶老赵酒、小山一般的燕麦饼、饮多少有多少的皮袋装马奶子,大帐外的草原上烤整羊的篝火映照得半边天都红了。没有军营常见的冷峻简朴,脚地是厚得人脚软的红地粘,眼前是两排环绕大帐摇曳着粗大羊油烛的六尺银烛台,摆放烤羊的食案是清一色的九尺白玉大案。所有将领全部与宴,个个肥硕壮健慷慨呼喝,腰挂镶金嵌玉的半月战刀,手捧恍若金铸的奇特的青铜大碗,豪阔得教人乍舌。
“如此军宴,虽匈奴单于亦见寒酸也!”平原君无法不感慨了。
李牧哈哈大笑:“边军没得国府一钱,但求无罪可也!”
“但有常心,何罪将军矣!”平原君笑叹一句,“只老夫不明,自来军中戒奢,何边军如此殷实豪阔,将士却能视死如归?”
李牧肃然拱手答道:“厚遇战士,善待人民,将无私蓄,军无掳掠,牧之军法也!如此虽厚财丰军,亦得将士用命人民拥戴!”
“禀报平原君!”一将高声插话,“云中边民常大驱牛羊数千入军,我军若是不受,边民便疑虑我军战力逃亡他乡!近年来,云中牧民举家随军流动者不下三万户。边民有歌,‘不怕边军吃,不怕边军穿,只怕边军不吃不穿不动弹!’你只说,我等有甚法子拿捏!”
“来路之上,老夫也曾闻歌,只是不解其中奥妙也!”平原君重重拍案曼声吟诵,“不怕边军吃,不怕边军穿,只怕边军不吃不穿不动弹……民心也!战力也!老夫长见识也!”言罢哈哈大笑,竟是分外畅快。
军宴结束,平原君拉着李牧转悠到了莫府外的草原。一汪醉人的明月压在头顶,无边的草浪飘拂在四野,两人却是久久无话。
“李牧,可闻秦军东出消息?”平原君终于开口了。
“间谍多报,如何不知?”
“你若南下,云中边军会乱么?”
“不会。然则,李牧不欲南下。”
“却是为何?”
“恕我直言。”李牧慨然拱手,“秦军全部兵力已达五十余万,且无虚师。目下抗击秦军,非赵军一力可当,惟赖合纵联军。李牧资望尚浅,既不能为合纵达成奔走,也无法做联军统帅,即便南下,徒添一将而已。李牧之见:六国联军惟以信陵君为帅方可服众,统兵制胜之才,信陵君不下白起也!李牧相辅,不增其制胜之力,反添其多头干扰。此其一也。”
“还有其二?”平原君有些惊讶,这李牧显然已经清楚了他此行意图。
李牧呵呵一笑:“其二,与信陵君比肩作战,和谐莫如平原君与春申君。若赵魏楚三国合兵,韩燕齐三国助攻,由三位久经磨合的大公子统率,此战必胜无疑!”
“你是说,老夫带赵军与信陵君会合抗秦?”
“李牧以为,这是上上策!”
“可是,军力……”
“平原君毋忧!五万边军精骑全数南下可也!”
“如此你岂不成了空营之师?”
“十万步军尚在,危机时改做飞骑也是使得!”
平原君良久默然,泪水模糊了沟壑纵横的老脸。有得李牧这般杰出的大将,赵国可说是边患无忧矣!李牧若得为赵国上将军,赵国安得不重振声威?可是,一想到邯郸朝堂大臣们对李牧的种种非议,想到越老越是刚愎自用的赵王,平原君心头不禁便是沉甸甸的。赵胜老矣!竟是无力左右国政了。然则无论如何,最后这两件事都要做好:一是合纵抗秦,二是力保李牧执掌赵国大军,舍此无他求也!
三日后,平原君率领五万精锐飞骑南下了。
马蹄如雷,弯刀闪亮,红色飓风掠过了辽阔的云中草原。
五、壮心不已 春申君奔波合纵
信陵君在魏国拜将的消息传来,整个郢都顿时亢奋起来。
楚国已经沉寂多年了。自白起攻克彝陵夺取老郢都,楚国尽失荆江地域东迁淮水南岸,至今已是三十年过去。楚顷襄王已经死了,继任的考烈王也已经在位十五年了。三十年中,除了顷襄王在东迁之初平定了江南十五城的小叛乱从而巩固了新郢都外,楚国几乎没有过任何一件使天下关注的大事。北上中原争霸的雄心再也不提说了,面对中原惊心动魄的连绵大战,楚国所能做的也只有“小心周旋”四个字。小心周旋者,既要立足山东六国阵营,又不能开罪于秦国也。秦国气势太盛时,楚国除了派太子到咸阳做人质,也时不时割让些许土地安抚秦国。秦国顿挫时,楚国也不再争做抗秦轴心国,而只做得适可而止。合纵救赵,楚国便坚执拒绝做首倡之国。直到平原君率门客军南下,毛遂挺剑相逼,考烈王才适可而止地答应加入合纵。入则入矣,也绝不做联军主力,只出得三五万兵马罢了。如此三十年周旋下来,楚国总算是没有大翻覆,落得个颤兢兢风平浪静,国力也稍稍殷实振作起来。
楚国君臣又活泛了。北上的议论也渐渐从无到有的多了起来。朝议最风行的说法是,白起恶死了,范雎退隐了,秦昭王老死了,天使秦国衰落也!当此之时,吕不韦逆天灭周,蒙骜东出掠地,岂非多行不义乎!若是山东合纵重开,楚国再无顾忌,北图大好时机也!
此时,信陵君拜将的消息传来,无异于一石入水涟漪大起。
信陵君何许人也!天下谁个不清楚?信陵君复出为大国上将军,其锋芒所指天下谁个不心知肚明?别说楚国君臣,便是郢都国人,也是奔走相告纷纷揣摩,竟是人人都惶惶然欣欣然说叨不休。春申君府邸门庭若市,大臣们竞相聚来做国策之辩,纷纷要给楚国谋划重振长策。无论对策如何,那一派多年不见的昂昂之情便教人油然而生雄图之心。相互砥砺慷慨愈生,竟是没有人再问究竟如何去做,只一口声呼吁——请命楚王,拥戴春申君北上首倡合纵!
春申君始终没有说话。宾客但来只是听,宾客但走只是送,末了只有一句话:“诸公高论,容老夫思之。”如此旬日,朝议便愈加激昂起来,十余位元老重臣索性上书楚王,请行大朝议决!
这日暮色,王诏到府,密召春申君立即入宫。
此时的春申君已经今非昔比,是楚国一等一的实权强臣了。在战国四大公子中,春申君在风华之年一直是没有做过秉国丞相的清爵公子,因多年追随屈原而招致一班贵胄声讨,只能做个周旋邦交的角色。其在中原的声望实力,远远不能与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三公子相比。春申君命运的转折,来自十五年前与秦国的一番艰难周旋。
楚顷襄王末年,秦国正当昭王气盛之时。顷襄王基于秦军已夺楚国荆江根基,深恐秦军顺势南下追击,便拟派太子芈完到秦国做人质,以与秦立盟结好。春申君与芈完交厚,便向顷襄王请命,陪着太子入秦做了人质。数年之后,顷襄王一病不起,飞书秦王请允准太子回楚,却遭秦国断然拒绝。春申君思忖一番来拜见应侯范雎,当头便是一句:“丞相认可楚太子乎!”范雎笑答:“是也,何须问也。”春申君精神大振立刻开说:“今楚王只怕难以起疾,秦国不如放太子回楚也!太子继位,必感恩而忠心事秦,丞相也是功德无穷也!若不放太子,无非咸阳多一庶民耳。楚国若新立太子继任,则必不事秦,秦国失楚王之和,绝非上策也!请丞相思之。”范雎以为有理,便禀报了秦昭王。秦昭王却说:“安知楚王非诈病也?可令我使与楚太子傅先回楚国探视,回来后再做计议。”
得范雎回复,春申君大是不安。反复思忖,虑及楚王也钟爱自己的敌手阳文君的两个公子,若耽延时日,楚王在病急之时立了新君则一切晚矣!春申君连夜与太子完密谋,将太子完装扮成太子傅的驾车驭手,随秦使车马队逃出咸阳回了楚国。春申君自己则留下来称病不出。两日之后,算计太子已经脱险,春申君便自己来见秦昭王禀报:“楚太子已经离开咸阳回国,黄歇请死也!”秦昭王大怒拍案,正要喝令斩首黄歇,应侯范雎却上前低声道:“春申君以身殉主,王何成其忠义也?许其回楚,必为新王重臣,春申君宁不亲秦乎!”秦昭王恍然大笑,当即下座扶起春申君一番抚慰,随后立即派车马送春申君南下了。
回楚三月,顷襄王便一命呜呼了。太子芈完即位,这便是考烈王。新王立即下诏组朝:春申君为丞相,实封淮北十二县之地,以补偿昔年之功!至此,虚封多年的春申君一举成为楚国封地最大的权臣。后来齐楚龌龊,春申君上书楚王说:“淮北之地皆与齐国接壤,不易防守也。老臣请献淮北封地,换封江东一郡交臣治理,以为楚国根基之地。”考烈王慨然批曰:“春申君国之干城也!何言换封?加封江东一郡可也!”
如此一来,春申君便将封地都邑从淮北迁到了吴墟。吴墟者,故吴国都城之废墟也,后世称为姑苏者便是。其地傍震泽(太湖)处水乡,丰腴肥美,渔农工商百业皆旺,实在非同小可。春申君在吴郡大造城邑,广召门客,一时声威大震,活生生便是半个楚王一般。
势大未必心安。威赫之余,春申君毕竟还是想做一番功业的。仔细揣摩,要在楚国再象屈原那般折腾变法,显然是劳而无功也,只有在军政治民等几个易见成效且无争议的方面做些建树了。此等谋划之下,借着齐国衰微,春申君亲率十万大军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北伐”,一举灭了连一万兵力也没有的奄奄一息的鲁国。班师庆贺之日,在国史上大大记载了一笔:“春申君相八年,为楚北伐灭鲁。”有此一举,春申君便成为楚国历史上为数极少且楚人最为看重的“灭国功臣”。大功之下,春申君又广召天下名士委任为治民之官。最为著名者,便是将声名赫赫的荀子召到楚国,做了兰陵县令。由是春申君政声大做,在中原竟有了中兴楚国的名望。
此其时也,信陵君复出,春申君怦然心动了!
对一班鼓勇朝臣不置可否,那是因为春申君明白这班朝臣根本不知合纵为何物,以为只要大楚国振臂一呼便是天下响应。楚国已经多年沉睡,楚王心志究竟如何还很难说,而楚王不开口,再声势汹汹也是没用。毕竟,楚国是大族封地分治,地盘最大的还是王族。论目下实力,只要楚王与春申君联手,便有了楚国三分之二的土地人口,兵力粮草便能大体保障。春申君对合纵动心,根本的原因也在这里。虽则如此,在楚国首倡合纵,春申君却不能第一个动议,包括不能在没有国王的非朝议的场合下拍案赞同从而成为大臣拥戴的主倡人,而只能由任由大臣们汹汹议论,自己只十分专注地听。其所以如此,在于春申君十分清楚,一旦楚国决定首倡合纵,必是自己出面,而自己若不以“迫不得已,受命为之”的姿态奔波合纵,一旦合纵失败便没有了退路,只有自己承担全部罪责!数十年间几度合纵,六国联军只胜过一次。每次合纵失败,自己的实力都猛跌一回。若非如此,何至于最后竟陪同太子做了人质?这是合纵抗秦的痛苦经验,数十年刻骨铭心,却教春申君如何忘却?当然,合纵也给春申君带来了天下声望,使他拥有了足以抵得十万精兵的“战国四大公子”名号,在楚国有了屈原之后无人与之匹敌的民心根基。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在实力连续顿挫的黯淡岁月中没有被昭、景、屈、项四大族吞没?一言以蔽之,有心合纵,无心请命。这便是春申君。
“群臣鼓荡,国人纷纷,相君何以筹划?”楚王开门见山。
“邦国大计,老臣惟我王马首是瞻。”春申君分外谦恭。
“若是合纵抗秦,得失如何?”
“论得失,须得先论成败。”
“相君就实说,此次合纵有几成胜算?”
“六成。”
“何以见得?”
“其一,除楚国之外,山东五国均受秦军兵祸,若倡合纵,其心必齐,兵力粮草必丰。其二,信陵君复出为魏国上将军,联军统帅无争议。其三,秦国正在低谷,君暗臣弱而急图功业,东出铺排过大。昔年秦昭王全盛之时,对山东开战尚从来都是一个战场,对其余战国还要不遗余力地离间拆散。如今嬴异人、吕不韦、蒙骜君臣三人秉国堪堪一年,未固根基便大举东出多方树敌,先轻率灭周再连攻四国,犯兵家大忌也。其四,周遗民怨愤甚烈,秦国新建之三川郡尚无扎实根基。东出秦军势大,就近根基却是薄弱。如此者四,合纵可保六成胜算。”春申君说得很是平和,并不见如何慷慨激昂。
“果真如此,楚国何得?”
春申君一阵沉吟方道:“这却得看楚国介入力度。”
“相君不妨直言。”
“若以往例被动响应,以约派出三五万人马,败秦之后,至少可保中原各国十年内不再攻楚,至多可在淮北再争得三五城之地。若首倡大义,担纲合纵主力,则至少可得洛阳至函谷关之间的三百里土地,做得好,甚至……”春申君又是一阵沉吟。
“如何?!”
“楚国可一举北上,至少与赵魏共霸中原。”
考烈王牙关紧咬嘴角抽搐,良久无语,突然拍案:“本王不能一鸣惊人乎!”
春申君肃然一躬:“老臣之言一谋耳,我王可广纳他议而后断也。”
“当断则断,何须再议!”考烈王霍然起身一挥手,“左徒书诏!”当着春申君的面,楚王的诏书便由口述、录写、誊抄、刻简、烙印等程式飞快走完,当即颁发到了春申君手里,直是空前绝后地快捷。诏书只有短短几句话:“本王决意力行大义首倡合纵,今拜相国春申君黄歇为特使斡旋合纵,得调遣举国兵马粮草,郡县封地凡有抗命者斩!”
事情的进展比预想得还要顺当,春申君自然是“夫复何言”地感喟一阵,便开始忙碌筹划起来。合纵路数春申君驾轻就熟。既然是首倡之国,便得先打出合纵的动议书,将首倡旗帜捧在手里。目下赵魏虽有举动,但合纵动议却尚未喊出,其因由必在信陵君对赵国君臣的冷漠尚未融化,信陵君与平原君尚在各自行动。此其时也,楚国出面正好!所以在奉诏当晚,春申君便先拟好了五封说辞不同的国书,楚王阅后加盖王印,便派出快马信使兼程北上,分送中原五国。
三日之后,春申君带着一支千人马队匆匆北上。
第一站直奔大梁。魏国虽然无可避免地衰落了,但有信陵君这根擎天大柱,这个曾经领战国风气之先近百年的老牌强国便任谁也不敢小觑。更为根本处,信陵君是唯一战胜过秦军的合纵统帅,也是这次合纵无可替代的统帅,只要与他先行沟通,最关键的兵力分派便做到了心中有底,春申君只须奔波聚兵便是。
“春申君,白发老去矣!”郊迎三十里的信陵君大是感慨。
“噢呀,无忌兄倒是壮健如昔了!”
信陵君的哈哈大笑中不无忧伤:“老夫十数年沉沦无度,何来个壮健如昔?你老兄弟只哄得我开心,却是无用也!”
“大大有用了!”春申君呵呵笑着,“无君便无合纵,有君便有六国。”
“多年未见,春申君老辣多矣!”信陵君拉着春申君进了郊亭一阵痛饮,突然凑到春申君耳边,“君当立即北上邯郸,稳住平原君……也代我致歉,无忌实在无心计较旧事也!”
“好!议定各国兵力,我便北上了!”
信陵君从腰间皮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此乃兵力谋划,兄可斟酌增减无妨。魏王已阅楚王国书,正待回书响应,你便来也。”
春申君打开羊皮纸飞快看得一遍霍然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兼程北上!”
“你我心领神会,无忌不做俗礼客套也!”
就这样,春申君马队在大梁城外仅仅停留了一个时辰便绝尘北去。次日午后,马队抵达邯郸南门。来迎接的是赵王特使,说平原君巡北边未归,请春申君暂住驿馆等候赵王宣召。春申君颇是疑惑,赵国多年已无北患,兵祸分明在西南秦国,却巡得甚北边?然事已如此,也只有住下等候。谁知一连三日,赵王竟是没有声息,春申君不禁便焦灼起来。
“小吏参见平原君!”
春申君正在廊下思忖如何能强见赵王,却听得前院驿丞惶恐声音,心下顿时一亮,正要吩咐书吏去看,便闻腾腾脚步朗朗笑声一头霜雪一领大红斗篷已经火焰般卷到了庭院!
“老哥哥,赵胜请罪来也!”平原君当头便是一躬。
“噢呀哪里话来!”春申君一把扶住端详,“平原君,老矣!”
“老哥哥的腰都粗了,谁能不老也!”平原君两只大手一比划间哈哈大笑,春申君不禁也连连点头大笑。在四大公子中,原是春申君生得最是英俊,蜂腰窄肩浓眉大眼,处处透着南国灵秀之气,与北方三公子的粗厚壮健适成鲜明对比。昔年孟尝君曾拍着壮硕鼓荡的肚皮戏谑:“春申君错生男儿身也!只怕我等老去,他那细腰也还盈手可握也!”春申君红着脸连连叫嚷:“噢呀岂有此理了!南人腰粗得迟而已了,老夫之时,只怕比你还粗得一圈了!”众人一阵大笑,便留下了这段趣话。
当晚,平原君邀集赵国重臣在府邸大宴春申君一行,饮酒间却只字未提自己行迹。春申君素来机敏无双,见平原君不提,便知其中必有不便,自然也绝口不问只是海阔天空。三更宴罢,大臣与门客散去,平原君留春申君于湖畔胡杨林下饮茶,春申君依然是默默啜茶只不做声。
“春申君,好耐性也!”平原君终是笑叹一句开口了。
“秦军攻赵最烈,赵国缄默,夫复何言了?”
“岂有此理!谁人说赵国缄默?信陵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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