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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履亩括田,波兴萍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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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子部古学,即先秦、两汉、唐宋时的文章。

    当今之世,程朱理学日渐腐朽,陆王心学流於空疏,在年轻人的眼中,这两者都不是救时之学。

    是故许多学子,纷纷将眼光投向程朱以前的时代。

    管韩、欧曾、乃至历朝大臣的公文策论合集一刊再刊,一版再版,从万历末年开始,就悄然开始成为士林中新的流行风向。

    永昌皇帝的经世公文改革,并不是彻底的无根之萍。

    甚至连同新政一起,其实也是迎合了这个衰弊之世的诉求。

    秋风未动蝉先觉,这天下人,又哪里会察觉不到天下的倾颓呢。

    只是,他们往往觉得,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能力挽狂澜的救时之人罢了。

    一而救时的最难一关,倒不是救时本身,却反而是如何把政敌斗倒了。

    张岱激动了片刻,慢慢平复下心情来。

    他踱步片刻,听着房外的蝉鸣鸟叫,终究忍不住长叹一声。

    「哎————若浙江这边,也是如此因势利导就好了————我也不至於被逼得如此狼狈!」

    张岱这句话的背景,正是浙江方略带来的巨大风波。

    浙江巡抚耿如杞,捆绑打包了一个三十余人的团队,因了路程更近,三月中旬就已到任。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陕西参议等职。

    在魏忠贤当权时期,就以耿介强项闻名。

    而整个浙江巡抚小组所领的任务,其实只有一个主线。

    那就是将从嘉靖时期开始,在江南陆续进行的均田均赋改革,彻底推广到浙江全省。

    这里所说的均田,并不是什麽打土豪、分田地的造反方案。

    而是对洪武祖制「里甲制」的革新名义保留,实质废除。

    过去的里甲,是将各个民户分为大中小户,然後签派粮长,每十年轮排一次赋役。

    本质上是「赋役系於人」,不管人头税还是田地税,乃至征伐的徭役,本质都按「户」」

    来收取。

    而随着传统里甲、黄册制度的崩坏,自然各种弊病就随之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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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诡寄」,将本户之田,托之於有功名在身的官宦大户,窃取免税特权。有的人家不满足於优免限额,甚至还会假借权贵威势,窃取优免限额之外的优免。

    如「花分」,将本户的田产,拆分在若干家人、佃户、仆人名下,则大户转中户,中户转小户,以此逃脱轮值赋役。

    如「飞洒」,更是恶毒,直接将本户的田赋,凭空飞洒到平民的田亩上,乃至飞到逃亡绝户的头上。如此一来,本户的田赋如数缴纳,缴纳的却全是别人家的口粮。

    这样下来,轮值到的所谓「富户」往往承受不住,破家奔逃。

    日积月累之下,朝廷的赋税不能完交,生民也不断地脱逃户籍。

    一路演变之下,百户人家的重担最後压在十户、压在五户、甚至压在一户身上。

    到最後,诡寄甚至变成士绅之家的一种德政————

    一只因,若不帮忙遮蔽乡里族亲,那层层累叠出来的赋税是真的会把人逼死的。

    而这场从嘉靖开始,持续了数十年的均田均赋,就是要把里甲制度变成「赋役系於田」

    。

    所有里甲,不再按照人户划分,而是按照田地,一甲或两百亩、或三百亩重新编排。

    这项改革,与一条鞭法几乎同时发生,却并不像一条鞭法那样推而广之,而是始终缺乏来自中央强有力、长久的主导。

    因此时进时退,各省、各府、各县的情况都不一样。

    有的地方来了个强项令,手段强硬,又或者是士绅力量薄弱一些,便东风压倒西风,推行成功。

    等好县令一走,士绅们发动人脉,买通胥吏,则改革成果又慢慢被侵蚀倒退,西风重新压倒东风。

    但从始至终,只要中央想改,甚至哪怕只是地方知县铁了心想改,这些豪强士绅,基本上是很难在明面上抵抗的。

    别的不说,就在万历三十八年,万历皇帝躲在後宫,百官缺额空任的至暗时刻。

    南直隶就硬生生完成过一次相当大规模的均田均赋整治。

    应天巡抚徐民式,仅仅依靠着当时内阁独相叶向高的支持,就强压苏、松、常、镇各府士绅低头,完成了一次清丈。

    到最後,仅仅松江一府,就清理出上百万亩被隐匿的田地!

    当然,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足够婴儿长成大人,自然也足够西风重新压倒东风。

    但这件均田均赋的任务,看起来是浙江之事。

    到了如今,却又不仅仅只影响到浙江了。

    五月中旬,浙江巡抚小组在实地考察两月以後,重新进行了方略调整。

    —这本就是皇帝提供给各省巡抚小组的权限。

    各省方略虽在京中已然经过多方画策,但仍可根据地方实情重新微调。

    而浙江巡抚小组的调整,表面上看其实很小。

    耿如杞上疏,申请单独取消新政对浙江的试点县限制。

    (注:前文有提,天下各省巡抚拥有一定规模的新政试点县名额。)

    他希望从一个大县、三个小县的常规名额,直接改成四个大县齐头并进。

    ——湖州!嘉兴!杭州!绍兴!

    也正是因为这一道奏疏,江南地区登时便是风暴四涌,群情骚然。

    为何?

    只要打开地图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四个县,绕着杭州湾分布,北望太湖,紧挨着的就是南直隶的松江府、苏州府!

    耿如杞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今日之湖嘉四县,是浙中之样板,但更是明日南直隶之样板!

    所以,原本势单力薄的浙江士绅,一下子就获得了南直隶士绅的遥相呼应,双方开始频繁书信往来,互相串联。

    还好,永昌皇帝在六月初对这次改动做了否决,批红指示,希望浙江仍然按照原定方略,循序渐进即可。

    然而天下大势纷纷,谁人不是英雄,谁人不想成为英雄?

    巡抚小组的各个成员,都是从十一月开始,经过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才从各个部门考选出来的。

    而如今这一批钦差成员,偏偏又是领到了浙江这等财赋重地。

    他们又哪里会甘心自己只是这场新政大戏的配角?

    换做你,你愿意吗?

    耿如杞的上书,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志,更代表了整个浙江钦差小组从上到下三十七名组员的意志。

    於是乎,第二封奏疏重新出炉。

    浙江小组全体署名,担保明年必定超额完成赋税,再次请求皇帝放宽试点名额!

    随着这份奏疏递上去,所有江南士绅彻底明白了。

    这一批钦差小组,是要将浙江、南直隶直接捏在手心,将无数大户的田土碾作尘泥,用来做自己的进身之阶了!

    行此投献帝王而刻薄乡里之事,其无後乎!

    一股新政以来最庞大的风暴,在这两封奏疏之後,迅速在江南水乡的上空聚集起来。

    祁彪佳沉默片刻,主动开口打破了园中的沉闷。

    「这事我月前收到过家中来信,当时我也有此疑惑。」

    张岱扬起眉毛,问道:「幼文以为是何之故?我观耿如杞之行事,实在是太急,又太不近人情了些————」

    ——

    「若能效仿福建、两广,以利诱之,借开海来行均田之事,又何至於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观天子过往行事,不像是如此吝啬分利之辈。」

    「莫非是耿如杞性格所致吗?」

    祁彪佳叹口气,答道:「不仅仅是巡抚性格这麽简单。」

    「黄道周乃我同年,又一同分在清吏小组,是故我俩颇为相善。」

    (注:黄是福建漳州人,因籍贯出身,这次也被塞进福建钦差组里了,但其实也是皇帝对他有点不耐烦了,毕竟老是劝谏以德为先,听多了会烦的。)

    「他与我讲过其中缘由————」

    「浙江之不谈开海,与南直隶不谈开海,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江南乃财赋重地,百姓苦困於漕粮转运,嗷嗷而欲求赋役兴革。」

    「这一桩事,导致均田之事乃是百姓共望,但也导致了江南一旦开海,必然是要再议海运输粮,以解百姓重担。」

    「然海运一兴,漕运必废!」

    「在运河一线未完成初步清丈整田之前,一旦漕运废弛,漕丁流离失所,那简直就是国朝初时场景再现了!」

    「是故,江南之地,不是不开海,而是要晚开,慢开————必须要等山东、河南两地新政铺开,为两岸漕丁,腾换出足够的田亩,备好一应开垦荒料以後,才能启动。」

    张岱皱着眉头,根本就不认可这个道理。

    「就算要晚开,又何必字句不提?」

    「提上几句,画个大饼,稍缓邑中风议,难道不好吗?」

    祁彪佳苦笑着摇摇头,连连摆手。

    「提不得————千万提不得。」

    「浙直不比东南。自先兵备副使王象晋以计离间海寇,一战而擒杀王虎子後,浙直一带的海寇便再也不成气候了。」

    「是故这边如果开海,和东南不一样,客观上是毫无阻滞的。」

    「只要官面上敢传话一声放开,底下规模必然会放大千倍、百倍。此以其利厚而无险之故也,到时候朝廷想收都收不住!」

    王虎子乃是盐丁出身,以灾旱逃而为寇,啸聚海上。

    其辈剽掠城池,白昼杀人,将所掳之人绑缚扔於桥下,谓之「摸虾儿」,官兵几不能治。

    结果这人天启初年冒头,好不容易聚拢了万余人马,天启六年就被王象晋干趴下。

    —是的,这个王象晋正是如今科学院唯三求道之人,王象晋王博士————

    他两年前杀贼之时,还很年轻。

    不过————六十五岁而已。

    张岱张了张嘴,登时有些无言以对————

    当时他收到捷报,还曾在酒席上赋诗为之喝彩。

    谁曾想,当年剿匪剿得太乾净,如今居然成了江南不能率先开海的阻碍。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道:「行吧————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把我给累惨了。」

    「我父亲从山东寄信过来,我舅父也从京师寄信过来,千叮咛万嘱咐,都是要我积极配合,莫要出头惹事。」

    「我在京中的朋友,更是书信纷纷,信上全在分析新政大势。」

    「我自然是无有不照做的道理。」

    张岱烦躁地挥了挥手。

    「只是那些家仆收钱诡寄,又或各房花分之事还好,无非是痛下决心,力行整顿罢了。」

    「我家中进项,大头还是在棉布标银上面,倒还不至於缺了这几份钱银。」

    「但大部分的诡寄田地,却是托收乡里宗亲的情面,代为遮蔽。」

    「这就实在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每日都有七大姑八大姨寻上门来哭诉说情,逼得我只能跑到这龙山别业来,躲个清闲。」

    祁彪佳听罢,也跟着叹了口气,颇是感同身受。

    「我那边的族亲,自有我父兄在前面挡着,倒寻不到我这处来。」

    「但有些乡绅,听闻我返乡之後,却是把书信递到我这边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进京以後,帮忙在陛下面前上上奏摺,陈情一二。」

    张岱听了这话,忍不住瞪大眼睛。

    「这是哪里来的天地造化之奇观,父母生养之异禀?」

    「这等风浪之下,居然找你一个考选入京,前程大亮之人来为他们作筏?」

    祁彪佳乾咳两声,语气幽幽。

    「其他人不提,就连峄桐公、瑞亭公,也都往我府上递了拜帖————」

    一听这两个名字,张岱顿时闭上了嘴。

    他在山阴,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弟。

    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唯独就不以什麽治政求仕出名。

    而祁彪佳所说的这两人,都是年岁已高、致仕在家的地方官绅。

    绝对算得上是山阴本地,排除现任出仕官员以後,首屈一指的意见领袖了。

    估计他们也往张岱的父亲、舅父那边递了书信,却根本不与他这纨絝知道罢了。

    这等人物,确实不是什麽看不清局势的痴儿。

    恐怕还是利之所在,想着能转圜一二还是尽力转圜一二罢了。

    这就是人的屁股啊。

    在野的士绅和出仕的官员,其想法、利益是截然不同的。

    甚至再往深里细看。

    以土地营收为主业的乡居地主,和以城内工坊棉布为主业的城居地主之间,诉求又各不一样。

    平原各县,农耕发达,与山地冗集的浙西、浙南各县,恐怕也不甚相同。

    更不要说原本承担了过多赋役的百亩地主,与努力逃脱赋役的千亩大户之间的龃龉了。

    (附浙江地形图,古代和现在的区划差不多)

    这也是为什麽嘉靖以来,江南赋役日渐崩坏的情况下,地方上的均田改革,或进或退,却仍旧在一点点推进的根本原因。

    大部分改革,其实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与转移。

    而利益转移,自然就不会只有反对者,而无有支持者。

    百亩之家的地主,和徐阶徐阁老那种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庞然大物,屁股上是很难坐在一起的。

    当然,辽饷这种东西例外。

    也只有这种朴实无华、不分青红皂白按亩加派的纯粹加税,才会令所有人摒弃阶级分歧,一起痛恨。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这些地方士绅串联,动辄便是乡里情面,道德指摘。

    拒绝,很难开口。

    顺从,那是脑子不清醒。

    张、祁两人,都不是那麽刚硬的性格,确实是被搅得难受至极。

    张岱沉默良久,主动开口相问:「咳————你打算几时走?」

    祁彪佳嘿嘿一笑。

    「本官公务在身,自然是越快越好————」

    张岱摸了摸下巴,盘算了一下。

    「明日出发有点紧张,後日如何?我把家里的手尾料理妥当,交予二弟处理,然後就与你一起动身。」

    「到了吴江,正好诸社在尹山聚会,我们先去见见天如他们,然後就直接动身北上。」

    祁彪佳呼出一口气,拍板道:「好!一日我还等得起。」

    「那便後日五更天,带好家仆小厮,城北迎恩门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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