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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一曲奏罢,张溥已经整理好了思绪。他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方才,艾南英巧言令色,只以大言相欺,却终究还是落荒而逃。」
「这是其追古之意,与陛下新政相抵,故其不能辩驳也。」
「其泛舟而来,狡言攻讦我等合刊之房选经文,更不是为了什麽新八股,旧八股之说————」
「实在是我等房选合刊大热,而令此人眼红罢了。」
「但道理如此,众所共见,却还要小心他做些笔墨文章,虚言相污。」
「毕竟天下氓首昏昏,未必都能窥见此人真实面目。
他看向夏允彜:「彜仲,你行事公允,今日之後,便要行文纪要,将今日之事原本记录,刊刻发行。
让天下人看看他艾南英的狂悖隐私之态!」
夏允彜揉着有些疼痛的臂膀,无奈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事到这里,却还不算完。
人心被艾南英这一搅弄,已然是有些散乱。
区区一个事後辩驳,终究是显得苍白无力。
张溥要收拾残局,却还是要拿出一些真本事才行。
只见张溥继续说道:「我等聚会之初定立盟约,约定尊经复古,持道图新,正是要以古文精神,来行实在新政之意。」
「所立文社,名为新社,正是取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意。」
「此盟约承接新政,更是要彰显新文气、新风气、新心气之意。」
「过往诸日,之所以畅论经义、点评公文,而不谈浙中均田,实非不谈。而是道理不明,则事不能一。众心不同,则无以成事。」
「但如今艾南英这一闹,却硬生生把我等章程打乱,逼得我等不得不自证清白。」
他环视众人道:「但这样也好!同仇敌忾之下,众心自同,却是胜过再多的辩经与磋磨。」
「能留下来的,更都是不惑狡言、明断存信之士。」
「我们乾脆就在此地,当庭相约,分量各地均田之事!」
「往後一府一社,每社各立社长,各领地方均田。查调事情之後,便报於各地老父母,以供咨商。」
「如此,我等内有盟誓相约,外有奸人相讥。」
「於公,是为天下事,於私,也是自证清白之良方。」
「这样循循而作,待秋风过後,再看看这江湖之中,到底谁才是那欺世盗名之徒!」
这番大言一出,众人无论心中是何心思,全都是点头附和。
这也是张溥方才多方斟酌之後,重新调整的方向。
均田一事,他本不欲碰。
一至少在事态明朗之前,不要那麽快碰。
谁都知道新政一开,均田清赋等一应改革之事,必定是势不可挡。
但什麽时候介入是很有讲究的。
他张溥身负大志,实在没必要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冲锋陷阵。
否则一个不好,说不得就被当成过河卒,随手打吃了。
一这也不是不想碰,不舍得碰。
太仓张家虽是官宦世家,存在诸多诡寄、飞酒、花分的分、份外田亩。
但这些又与他张溥何干?
张家之大宗,乃是他伯父张辅之一脉。
这是万历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如今已致仕在家。
但这个大宗,却侵吞了张溥父亲张翼之的家产,并因张溥乃妾生子而多番折辱。
就连张辅之的仆人,也视他张溥为无物,屡次构陷之外,甚至当面嘲笑他「塌蒲屦儿何能为」!
—也就是「下贱人生的儿子,能有什麽出息?」的意思。
这等深仇大恨,若非顾忌均田事大,恐误自家前程。
他张溥早就亲身发作起来,借势成刀,亲手将伯父一家送入地狱了!
但眼下,既然艾南英给了机会,却正好让他化被动为主动!
这等冠冕堂皇的物议,拿过来强压社中诸人,却胜过他亲自出口,下场鼓动均田之事了!
至於那些家中利益纠葛,不欲谈及均田的社中成员,他已顾之不得了。
上接新政大势,外借江西文社之威逼,再加上他张溥居中而动,谁人若还敢冒头,自己就要先成为被碾碎的蠢货!
张溥当场就在桌案上铺开白纸,慨然道:「既要清丈均田,当从自身着力,方示公正无私。」
「我身为太仓人,便斗胆自领太仓州事,并先从本家先行丈起!」
「受先兄(张采)那边我也会去信一封,他若愿意,那太仓二张两姓之事,便是我张溥一人之事!」
张采自然会愿意!
他二人少年相识,共同立志,握有权柄以後,便要整治江南仆役仗势欺人之乱象。
这均田,虽与两人当初所说的仆役乱象,不完全算是一回事,但考虑到张采如今在新政的前程,却完全又可以当做一回事来做了。
其他各人眼见张溥如此果决,竟直接拿自己家族开刀,甚至还卷入了刚刚登科的张采,顿时再无二话。
心中无私之人,如陈子龙、夏允彜纷纷开口,各领华亭、上海、青浦等事。
他们也学着张溥,都要写信去询问京中出仕的亲近乡宦。
可真别小看这一手段。
吴会之地,文风荟萃,出仕乡宦是天下各省之中最多的,而且很多人,就是在新政名额之中。
如京师税务衙门李世祺,是青浦县人。
如北直隶雄县知县张肯堂,华亭县人。
如秘书处军事组组长陈仁锡,长洲县人。
等等等,相关人员实在太多,不再罗列。
这一行动,如果真的掀起风浪,形成合力,这张溥的名声,必定是要扶摇直上了。
一这和当初大殿上,百官对着皇帝纷纷承诺要约束家人清丈,是完全不一样的。
毕竟士林舆论虽是个屁,但若真形成合力起来,那约束,其实比百官在皇帝面前的空口无凭的承诺,说不得反而要更高了。
随着出头之人越来越多,就算是心中有私之人,也不好在这个氛围下出言相抗,只能是各自认领。
到最後,一张白纸写满,竟又是换过十几张来,这才将各人姓名、地域、要联系的乡宦全部写完。
开弓没有回头箭。
张溥既然选了这条最为激烈的道路,那便只能是一心要将它做好。
「各位!均田之事,势必要躬身而为!」
「尹山聚会,便从今日落幕吧!接下来,不谈经义,不谈国事,只是宴饮!」
「狂欢之後,各位便各自回返乡中,亲力而为!」
「待到九月初九重阳之日!我们再於此地登高聚首!看看到时候,谁人得先,谁人居後!」
「来!共饮此杯!」
话音落下,众人无论是何心思,都一同举杯。
酒过三巡,宴饮渐渐被推至最高潮。
有人索性宽衣解带,箕踞而坐,举起酒盏仰面痛饮。
有人以箸击盘,和着几分酒意,高声吟唱着分辨不出字句的诗词。
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讨论着回乡後的「均田」细节。
当然————喧闹之中,免不了也有些人面上强颜欢笑,心中却踌躇百结,半点品不出杯中酒的滋味。
满场喧嚣之中,顶级欢场大家徐佛,柔荑轻擡,时不时弹奏一曲,引来阵阵喝彩之声。
自上次做了吴江县的稳婆查调之事後,她的身份已然不是一般名妓那麽简单。
俨然已是那种可与士人纵论家国大事的「先生」了。
这也是她今日,能出现在这一场文会之中的原因。
演奏了好几曲,又和几位士人聊了聊各县的世情地理,徐佛总算寻到了个空档,藉口取水濯面,稍稍退下歇息一番。
她走到湖边,看着湖中景色,感受着微风拂面,正是怔怔之际。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一路撞来。
「姐姐!我找了好久,你却原来在这里!」
柳如是一手拿着个空着的酒壶,蹦蹦跳跳而来,汗水将她的头发沾在额头上,如同瓜皮一般。
徐佛被她这傻乎乎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拿出手帕,沾了沾湖水,就帮她擦起脸来。
小孩子怕热,却又不太怕热。
柳如是闭着眼睛嘿嘿笑着,享受着几可等价百金的私人服务。
口中却是连连感慨:「姐姐!我今日好开心!这里竟有这许多英雄!」
徐佛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素手轻点:「你小小年纪,能懂什麽是英雄?」
柳如是一听,顿时挣脱开来,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谁说我不懂英雄!李钦差那般就是英雄!王三才那般也是英雄!」
「这些人既然要均田,那便也是英雄!」
「李钦差不都说了吗?」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徐佛这下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停下道:「行吧————你这般不懂,也算是一种福气————」
柳如是这下更是生气了,「哎!姐姐你怎麽这样!我都说了我最懂英雄!」
「好好好————你懂你懂,天底下就你最懂————」
徐佛随口应付着,将她头发重新紮好後,乾脆牵着她的手,重新走回会场。
却见此时,众人以箸击盘,竟是在同声齐唱方才张溥新赋之诗:「旧弊缠民久,新纶照九州。」
「锄奸(指艾南英哈哈)清文路,均田纾民愁。」
「莫畏群言扰,当思四海忧。」
「同心兴治道,万古仰鸿猷。」
江南的顶级名妓,却不是只看身段颜色的。
徐佛盘腿坐下,素手轻擡间,已然是换了一首曲子—《离骚》。
此曲乃晚唐琴家陈康士所作,其调凄凉悲怆又气势宏大,和现下这个场景简直是完美匹配。
这下气氛是真的被引爆了。
古今贤臣故事相映,众多士子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短短的诗句,被反覆齐唱,激得飞鸟群飞,徘徊许久不落。
铮铮琴音倾泻,混合着众人的唱词,杂糅着各不相同的心境,穿梭於幽深的林木之中,掠过微澜的湖畔,最终若有若无地飘荡向远方。
而这个时候,祁彪佳与张岱却是让过诸多士子,刚刚才登上了小船。
眼见左右无人,张岱终於忍不住发问道:「幼文,你这是怎麽了?方才何故拽我离场?」
「艾南英之言如此不留情面,我观张溥後续必有应对。」
「留下来,看看热闹不好麽,何必如此着急离去?」
祁彪佳摇摇头道,」这两人,观点相左,又挟势网罗各人,俨然已是结党之态。」
「如此一来,文风之事,已成是非之事了,我却是不好牵扯太深。」
「还不如趁着还未报名,无人注意,提前走脱为上,於脆就当作今日从未到过此——
地。」
张岱还沉浸在方才大战的余韵之中,笑道:「幼文,你这也太小心了。」
「你乃科甲正途之臣,谁能、谁又敢将你扯进这些破事里头?」
祁彪佳一时无语,对朋友的政治敏感度大为摇头。
「我且问你————」
「都说此番文会乃是吴江知县熊开元牵头,那熊开元今日何在?」
「这————」张岱张了张嘴,有些尴尬,「是在首座吗?」
张岱这厮,方才光顾着看戏了,连场中站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都没注意到,更遑论什麽熊开元了。
祁彪佳心中无语。
我就知道!
但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啊,他还能怎麽样?
祁彪佳无奈开口:「我方才在场中已问过了。」
「自艾南英东渡,亲身前来论战後,熊知县便突感暑症,身体抱恙,已是多日未到此处会场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这位悠游闲适,纯白天真的朋友,诚恳道:「你既有心功业,这官场上的事情,还是要多留心一些。」
「刘师出京之前,还特意托黄道周带了一封书信与我,让我往後勿要再谈东林之事,更不要以东林自我标榜.」
刘师者,刘宗周也,绍兴府山阴县人,如今在陕西当巡抚,正为本年突发的旱情急得满嘴燎泡。
张岱这才回过神来,总算动了几分脑子,说道:「你是说————陛下他————」
祁彪佳点点头,接过话道:「党派之事,如今已变成朝中第一大忌讳。」
「自正月以後,陛下对诸多弹劾奏章已是完全不耐了。」
「若是弹劾贪腐、弹劾败事,弹劾昏庸等,能过了三司监证,自有奖励加红。」
「若是随意攀诬诋毁,却是动辄申饬、加绿,乃至於亲自发旨————」
祁彪佳说到这里,颇有些犹豫。
但他想起远方书信里附上的那些圣谕原文,实在也是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只好尴尬道出:「——嘲讽辱骂!」
他看着张岱,语气严肃,试图让自己的朋友重视起此事来:「而若是以结党、门户、乃至所谓阉党、东林互相攻讦————一旦上疏,连辱骂也不配有了,立时便是罢斥归乡的下场。」
「更有甚者,一些远途抚臣不知朝中风气,照旧按旧时风气上书,也落得罢斥的下场,无有幸理,这甚至称得上有些矫枉过正了。
张岱迟疑了片刻,却觉得怪怪的。
想了一下,他终於反应过来,疑惑问道:「这听起来是要强抑党争,但是————真的有用吗?」
「各人结党,哪里只有攻讦门户、营私这些手段,弹劾贪腐不也是过往常用的党争手段吗?」
「杨涟、左光斗————谁人不是被坐赃苛银?」
「就连我张家,也亲自给绵贞公(注:指东林周起元,坐赃十万两)凑过赎罪银子呢「」
祁彪佳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毕竟未至京中,只凭友人只言片语,终究是隔靴搔痒。」
「这些疑惑,入了京再问问汝玉、仪伯他们吧。」
两人说话之间,小船已重新靠岸。
祁彪佳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不要管他们了。」
「张溥若真是会聚文社,切磋制义,倒也无妨。」
「但他若想以此为由头聚拢人心,乃至承继东林衣钵————」
祁彪佳摇了摇头,嘿然一笑,乾脆不再多说,只是挥起马鞭,扬长而去。
张岱被晾在原地,呆了片刻,却又心痒难耐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背後的尹山湖。
此时,湖心亭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一阵琴声,听起来颇为激越,却听不清是什麽曲调。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了一片残血般的金红。
那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又渐渐被风过芦苇的沙沙声掩盖消失。
张岱叹了口气,终於断了回去凑热闹的念头。
反正两派叙事,单论起来,他终究还是更喜欢艾南英那一方的观点。
那他直接离场,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
也罢,这论战後续,回头再找人打听一下吧。
张岱忍痛割舍了心中的八卦之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追着祁彪佳的背影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几只水鸟。
远山含黛,近水如烟。
只是这尹山的地界,终究是留不住所有人。
艾南英泛舟西去,却不知口中那求古、躬身之道,到底是要如何实践。
张溥留在湖心,借了风力,催成大势,也不知道究竟能成事几何。
张茂梧努力均田,熊开元借病避嫌,到最後也都不在这尹山之中。
而张岱与祁彪佳,倒是目标明确,始终是朝着北方而去,尹山於他们,只是过途而已。
一众人等,心思各异,去向不同。
有人慾实心做事,有人却要藉此扬名。
谁是实在?谁是虚妄?
未入史书,如何能有公论?
纵入史书,又哪里算是公论?
天下大事,历来就是这样公公私私,黑黑白白,摆弄不清地囫囵着往下凑合。
凑合来凑合去,有时凑合对了,天下太平。
有时凑合不下了,了不起便是山河破碎罢了。
说到底,这世间种种故事,不过是: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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